青樱冷笑了一声,她偏不抄,难道她们还能砍了她的头?
桂嬷嬷没有砍她的头。她只是把青樱面前那碟桂花糕端走了,说侧福晋心情不好,大约是饮食太腻了,清清肠胃有助于静心。
青樱饿了两日,第三日自己磨墨铺纸,重新开始抄经。桂嬷嬷站在旁边看她抄完第一页,微微点了点头,当晚的饭菜里便多了一碗热汤。从那以后,青樱没有再撕过经文。
她瘦了很多。
她每天跪在佛堂里,面前是宜修的牌位,身后是桂嬷嬷没有温度的目光。
木鱼声单调而规律,一下一下的。
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脑子里却在反复盘算一件事——她走了一步错棋。
这个念头是在冬日的深夜忽然冒出来的。那天夜里落了雪,院子里的石灯笼被雪糊住了半截,光线昏暗而弥散。
她跪在佛堂里,膝盖已经跪麻了,宜修的牌位在香火后面安静地立着,木头的纹理被烟熏得发暗。
她盯着那块牌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姑母活着的时候是先帝的皇后,名正言顺。就算弘历不待见,就算太后恨之入骨,可祖宗规矩和孝道在那儿摆着,谁也不能公然把姑母怎么样。
姑母若是活着,她就是太后身边唯一一个能让太后忌惮几分的人。太后要脸面,弘历要孝名,姑母这把保护伞虽然残破,但终究是撑得开的。而她亲手把这把伞收了,递给了太后,换来一句守孝三年无召不得入宫。
她当时怎么会觉得,帮太后除掉姑母,太后就会善待她?太后恨宜修恨了半辈子,连带着恨宜修身边所有的人。她青樱是宜修一手带大的,身上淌着乌拉那拉的血,太后怎么可能会因为她递了一次投名状就把她当成自己人?
可笑的是她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走了步好棋。结果棋走完了,棋盘被人端走了。
她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捻得越来越慢。佛珠是檀木的,被宜修用过很多年,珠子上还残留着宜修指尖的温度和檀香的气味。她想起姑母最后一次握她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在她掌心里僵住,然后慢慢抽走。
她当时以为是姑母固执,现在才明白那是心寒。姑母本来已经打算让步了,本来已经打算去行宫了,是她那些迫不及待的算计被姑母察觉了,把一切都毁了。
如果她没有去找太后,如果她没有去劝姑母,如果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太后和姑母斗出个结果,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姑母活着,就算退到行宫也是先帝皇后,是弘历名义上的嫡母,太后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而她青樱,作为先帝皇后唯一的侄女,再怎样也不至于被丢在一座空宅子里守三年孝。
这一晚,青樱彻夜难眠。
阿箬就睡在外间的榻上守夜。她听见了里头的动静,被褥窸窸窣窣,翻身的间隙里夹着叹息。
这些声音她太熟悉了,从前在乌拉那拉府里,青樱有心事睡不着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她会披衣起身,端一盏温在炉子上的安神汤,挑开帘子轻声问一句是不是做噩梦了。青樱会就着她的手喝两口汤,和她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她便半蹲在床边听,听到青樱困了才掖好被角退出去。
可现在她躺在榻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根被月光照得发灰的房梁,身体纹丝不动。那些话她以前会说,现在说不出口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她知道青樱在愁什么,也知道青樱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她甚至能猜到青樱此刻心里在盘算些什么。无非是觉得自己赌错了,无非是在想如果姑母还活着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天亮时阿箬顶着两个黑眼圈回了下房。她的眼窝本来就深,熬了一夜之后更是凹进去两块,脸色灰扑扑的。
惢心正在桌边缝一双新袜,听见她推门进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立刻搁下了。她没有多问,转身从自己枕边摸出一个小小的粗布香包,走过来塞进阿箬手心里。
香包不大,巴掌心就能握住,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倒像是自己缝着玩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浓烈,苦中带甜,是酸枣仁和合欢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个是江与彬给我的药材,有安神助眠的效果。我之前伤腿疼得睡不着的时候试过,管用的。你也试试。”
阿箬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香包,翻过来看了一遍针脚,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她把香包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搁在枕头边上,挨着自己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
“你那个江大夫,”阿箬脱了鞋往床沿上一坐,偏过头看着惢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打趣,“如今潜邸都冷清成这样了,他还往你这儿跑?”
惢心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去继续缝那只袜子,针尖戳了好几下都没戳对位置。
她抿着嘴缝了几针,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怕被门外什么人听去似的:“他不算跑。就是每月来府里请平安脉的时候,顺道看看我的腿好了没有,怕我落下病根。”
阿箬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针线笸箩里的窘态,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夜的闷气松快了些。
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靠着床柱,望着房顶那几根被烟熏得发黄的椽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现在我们都是笼中鸟,没想到他不嫌弃,挺难得。”她顿了一下,“这么一看,留在府里不全是坏事。好歹能看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惢心的针终于戳进了该戳的位置。她把线拉直,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