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鸥看过他写的那些演说稿，他甚至是第一个听众。韩律不比他曾经见过的专业策展人差，他擅长把事情做到极致，这一点足够让他比大多数人优秀，得到想要的成就。

他们最初就是被彼此的才能吸引的。

季鸥曾在韩律为自己的忙碌抱歉时，说过“认真工作的男人最魅力了”，韩律也在他于纯粹艺术性赚不到钱，和商业美陈违背衷心之间苦恼时，捧着他的脸，说“好的创意永远有人买单，你的想象力天价不换”。

然而现在，人群中的韩律意气风发，众星拱月，角落里的季鸥却丧失了创作能力，可能再也做不了这一行了。

他像一只挂了太久的气球，正慢慢褪色瘪掉，他不能让韩律做一直为他打气的人，也无法接受自己变得那么难看。

短短几分钟，季鸥的灵魂仿佛从身体中抽离，周围一切都那么遥远不真实，连自己也是虚幻的，他只是看到、听到，却失去了一切感知的能力。

许久，季鸥转过头，抬手抹掉滑到脸颊上的泪水，看到桌上那束红玫瑰。

他宁愿让韩律对他的印象，永远停留在一切都还灿烂芳香的时刻。

“就这样，七天后我向他提了分开。”

雨淅淅沥沥地下，季鸥出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缓缓地深呼吸，摇了下头。

“其实我们之间没什么矛盾，只是再继续那样下去，迟早还是会分开。”

前因后果很明了，也没什么感情纠葛，纯粹是个人原因，但崔灿听得心里面堵得慌。

他知道季鸥的知觉障碍症，就在米兰那场首展，因此还成了季鸥的绯闻男友。

“是挺……无可奈何的哈。”

故事讲到中途，周楠撑着伞回来了，季鸥给她指了个座，陡一听到内情，奶茶都不好喝了。

“我听一半儿，还以为季老师你觉得自己配不上韩总了。”

“怎么可能。”季鸥坚定否决，说，“我要是自卑，一开始被韩律压榨的时候，就赔违约金跑路了，更别说跟他谈恋爱，你们知道他嘴巴有多刺人吗。”

第一次接吻，季鸥就抱着试试看他扎不扎嘴的心理，结果发现即便是软的攻击力也那么强。他真怕会舔到毒哇，越想越上头，最后报复性地咬了韩律一口。

毕竟刚见面就要给他报销路费呢！

不过周楠必不能知道啊，毕竟这几回见面，韩律都抱着求和的态度来的，怎么敢得罪季鸥的助理。

“……”崔灿还替他伤感着，闻言翻了个白眼，“就说呢，谁家好人和甲方谈恋爱？”

好问题。

人怎么能爱上甲方？季鸥有一阵儿也怀疑过，最后得出结论，自己可能在精神层面有点M。

可他不承认，而是理直气壮道：“多帅的甲方啊，我馋他的脸不行吗？”

“你俩到底谁馋谁这个点咱先不谈。”

崔灿调整了下坐姿，说：“这么说来，是因为你的价值观连累爱情观了。”

季鸥想了想，“可以这么说，我对我的自我价值产生怀疑了。”

“这个我知道。按照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季老师你已经处在追求自我实现的层面了，但偏偏受到这样的打击，而且和韩总又是通过合作，互相欣赏在一起的……”

周楠弄清逻辑，“难怪呢，那是很严重了。”

她说的没错。

人的行为和动机，是由未被满足的需求驱动的，且由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爱与归属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逐步向上递进。

除了知觉障碍，季鸥身体健康，家庭又给了他最好的一切，让他有足够的资源和爱，所以生来只需为了实现自我而努力。

何况是情愿饿着肚子创作的艺术家。

季鸥不甘心就此变得一无是处，他欣赏韩律的追求，同时也有自己的追求。

他的确担心韩律的疲惫和自己的焦虑，会让这段关系逐渐沉重，最终崩塌，然而归根结底，是季鸥原本就面临着价值危机。

问题早在和韩律产生交集之前，他独自躺在拉紧窗帘的房间，感觉身体缓缓沉入漩涡的时候就存在了。

甚至是韩律把他拉起来，让他从那种坠落感中短暂解脱的。

“唉，的确。成年人的世界里不只是情情爱爱，他要为事业付出时间和精力，你也可以选择离开，去找自己的路。”

崔灿颇为感慨，“也挺简单的，分开就是因为不同路了。”

季鸥点点头。

“但是你提了分开，韩律就同意了？”他又问。

“当然不。”季鸥摇头，“但是他没办法。”

一周前还拥有玫瑰和全世界，现在最希望一起走得足够远的人，却要独自离开，韩律完全不能接受。

他试图挽留，想和季鸥一起解决，可他不能强行扣留一只南迁的候鸟。

于是提出分开的第二天，季鸥登上清晨第一班直飞意大利的航机，迁出韩律的天空，开启了长达三年的自我疗愈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