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城,孔岁宜停下脚步,眼前青瓦屋社,鳞次栉比,她的目光顺势挂到汴河的拱桥上,那是虹桥,低下通船,上头支摊过路。
深衣长褂中,走出个绯红襦裙的女娘,瞧着脸色是恼了。紧接着,挤出个青袍女使。
“娘子,您慢些,这桥头人多,小心叫我们散了去。”
女娘充耳不闻,直至桥下站定,回头道:“碧云,那店家分明不将我潘府放眼里。”
“娘子慎言。”碧云瞧了瞧周遭,侧身附在潘娘子耳边道:“听说明儿文娘子会去店里。”
潘娘子摸了摸脸颊,“她明儿不知要摸多少胭脂。”
主仆两哼笑两声,融进了人群。
她们的对话尽数入了孔岁宜的耳朵,她心想这汴京女娘可谓花容,既会被件衣裳恼火,可是有趣的紧。她个无门无第的,谅她再神通,也见不到宗族的人。眼下却出了个机会,明日,她也去裁衣铺凑个脸。
孔岁宜沿街转了转,她打听到,御街那处的铺子,最受富贵人家欢喜。
午后眼睛晒得晃眼,孔岁宜便去了大相国寺。
那头,赵止熹未归家,直接往宫里去,入宫门听见有人叫他。
“六郎?”
赵止熹在宗中位列六,其亲友常唤他六郎。他循着声看去,那人正是兄长赵桓昌。
“六郎可是瘦了。”赵桓昌上前拍了拍赵止熹的肩,问:“这是官家召见?”
赵止熹点头问道:“今日官家考学?”
往日在京时,官家常唤宗里的子弟进宫问学,今日初七,可是到了日子。
赵桓昌应是,却是没耽搁,离开之际,给赵止熹打了个醒,“不可逾矩,谨言慎行,扬武的话不可再说。”
赵止熹听着一顿,是也,此去边关半载,其因是在官家面前提了扬武,辩武不弱于文,才让那位被天下称为仁宗的皇帝,贬去了边关。
来到殿外,内侍见是赵止熹,直往里去,片刻出来,引他入内。
殿内。
官家置上,未抬眼,拿着册子在看,“六郎回了。”
赵止熹弯腰作揖,“臣赵止熹,参见陛下。”
“用时几日?”
“十五日。”
“却是快。这半载,可是松了骨头。”官家望着赵止熹,笑着摸白须,又问:“边关较京如何?”
赵止熹站直,说道:“黄沙狼烟,自是比不上汴京两岸的千灯万户。”
“千灯万户,那是说汴京的繁华啊,你赵止熹似是不受这千灯。”说着官家咳了几声。
赵止熹欲言又止。
“坐下罢,”官家往左指,又招来内侍,“叫王巩来。”
赵止熹未谦,坐到左边椅子上。王巩,出生寒门,他记得乃是旧年状元,理应在朝上为官。怎偏偏这时应召?
一盏茶的功夫,殿外起了声,“臣王巩,奉昭觐见陛下。”
“状元郎,进去吧。”内侍指引。
赵止熹望着进来的王巩,此人峰眉淡颜,似是京中簪花的娘子。
官家笑道:“该来的都来了,摆桌罢。”
言罢,自殿中摆上两张桌,纸墨笔砚具在。
“你二人坐下罢。”官家指着那两张桌子,看着王巩道:“这一载,可是忧了,堂堂状元郎,至今还未设职位。”
“臣不敢。”王巩淡笑,弯腰拱手。
“行了,答题罢。”
赵止熹盘腿而坐,没急着动笔,看着桌面的纸,上面有道题——西夏扰边何解?他擦了擦眼,又看,期间还偷偷看了眼官家。
官家喝着茶,“六郎可是不会?”
赵止熹收敛,低下头,抬手摸鼻,衣袖下的嘴角微微扬起,刚抬笔,又停下。
而边上的王巩,早已落笔。
官家并未定时,一道题,从天明到夜幕,无一交上答卷。
直到鼓楼击鼓报时,赵止熹起身拱手,“臣纳卷。”
“臣亦欲纳卷。”王巩同是拱手。
内侍上前,将两卷呈给官家。
一时殿内没了声,只有边上的火烛歪歪扭扭。
官家放下两份答卷,沉默了很久。殿外报时的鼓声敲了两轮,他才开口:“明日朝会,你二人在殿外等着。”
赵止熹低头称是,心里却一沉,官家没有当场评卷,这不像他。
二人走在宫道上,走出好一截路。
赵止熹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余光瞥见身后王巩,停下说道:“你看我做甚?”
王巩走过,与他并肩,开口问:“官家唤你六郎,你可是写“客知城中万灯,却伴河中万风,不过樊楼一梦”的六郎?”
听到这词,赵止熹顿感羞耻,确实是他写的,不过是儿时胡编乱造的。
“儿时胡语,不值一提。”
留下这句话,赵止熹快步走过。
王巩摸了摸脑袋,自己原是想与赵止熹结交,没想到弄巧成拙了,走出两步,脚下踩到块东西,捡起来,东西上面混着香味。
想到应是赵止熹掉的,王巩收进口袋想着改日还他,独自低喃:“六郎,也爱香?”
此时夜市正繁,遍接张灯,赵止熹骑马经过樊楼被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