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若雨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萧凝冰不在床上。大床另一侧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咕叽还在趴着呼呼大睡，小被子被她踢到了一边，只盖住了她的左脚。

窸窣声从卧室外面传进来。

林若雨掀开被子，光脚踩过地毯，推开卧室门。

萧凝冰站在书房中央，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深灰色的窄袖上衣，同色长裤，天蓝色的长发今天被她束成了高位马尾。和平时那个批文件的萧凝冰判若两人。

她正在做热身。动作不快，但每一处关节都活动到了。三百年的战斗本能刻在肌肉里，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记得。

林若雨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萧凝冰没停，继续活动手腕。

“这么早？”

“备战需要恢复训练强度。今天先做基础体能测试，明天开始模拟对战。”

林若雨看着她做完最后一组手腕绕环，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她扫了一眼——是萧凝冰自己制定的《和平杯备战训练计划（第一周）》。

每日训练时长：四个时辰。

内容分解：体能恢复、魔力输出稳定性、多类型对手模拟、实战演练。

预期目标：七日后恢复巅峰状态百分之八十五。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量化指标。林若雨看完，把纸放回去。

“萧萧。”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萧凝冰看着林若雨。林若雨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萧凝冰的耳根红了。她走过来，在林若雨唇角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要走。

林若雨拉住她的手腕：“就这？”

萧凝冰没回头，耳根更红了。她又转回来，这次吻得久了一点，但还是很快松开，像是怕耽误训练时间。

“可以了。”萧凝冰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已经完成了你要求的任务”。

林若雨笑出声，松开手。

“行吧，去练你的。”

萧凝冰走向书房角落——她昨晚已经把那里清出了一块空地，铺了吸魔垫，设了简易结界。她站进去，闭上眼睛，开始第一轮魔力输出测试。

圣光从她指尖亮起。不是战斗时那种刺目的白，是收敛的、温驯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

林若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镜台。今天没人需要她束发了。

她对着镜子，把银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在束发圈时，手顿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对自己做过了。

同一时间，咕叽正在和勺子搏斗。

早餐是葛朗送来的。掰成小块的白面馒头配一杯牛奶。咕叽坐在高脚椅上，握着勺子，对准碗里最大的一块，戳下去。

她鼓起了腮帮子丢下勺子，直接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彩色头发跟着咀嚼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林若雨走过来，拿手帕给她擦脸。咕叽仰着头，乖乖让擦。

“妈妈，今天还要去学堂吗？”

“嗯。以后每天都去。”

咕叽想了想：“那柳儿也每天都去吗？”

“应该吧。”

咕叽点点头，像是放心了。她端起牛奶杯，双手捧着，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林若雨看着她，忽然问：“昨天在学堂做了些什么？”

“搭积木，和柳儿一起。”咕叽眼睛亮了一点，“她搭了一个房子，我搭了一个桥。后来我们把桥放在房子旁边，她说‘这样可以从桥上走回家’。”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还分了我半块饼干。圆圆的，上面有红色的小粒粒。很甜。”

林若雨弯了弯嘴角。

“那你分她什么了？”

“‘小月亮’。我掰了一半给她。”咕叽顿了顿，“她说是第一次吃会发光的点心。她笑的时候脸上会有两个小坑。”

“那是酒窝。”

“酒窝。”咕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新词存进脑子里。

林若雨把空碗收走。咕叽从高脚椅上滑下来，跑到窗台边。辰昏趴在那儿，尾巴从床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蓝泡泡飘在旁边，触须搭在它翅膀上。

“辰昏，我要去学堂了。”咕叽趴在窗台边，和它面对面，“下午回来和你玩。”

辰昏点了点头。

咕叽又看了看蓝泡泡：“你陪着辰昏。”

蓝泡泡的触须轻轻晃了晃，搭上了辰昏的脑袋。

林若雨走过来，帮咕叽把小书包背好。

“走吧。”

咕叽牵住林若雨的手。

听风飘过来，稳稳托住两人。

勇者官邸的花园里，绯夜正坐在石凳上。她面前摊着七八件衣服，铺满了整条石凳，有几件滑到地上，她也顾不上捡。手托着下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江沐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看见石凳上的盛况，脚步顿了顿。

“你在做什么？”

“挑衣服。”绯夜头也没抬，“明天不是要去你家吗？我不知道穿什么。”

“明天只是去买点心，顺便见一面，不用这么正式——”

“就是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才要重视！”绯夜终于抬头，表情认真得不得了，“你妈喜欢什么颜色？紫色会不会太艳了？灰色会不会太素了？这件——”她拎起一件淡粉色的，“这件是不是太嫩了？显得我不够稳重？”

江沐光把茶杯放在石凳空出来的一个小角上，在绯夜旁边坐下。

“我妈喜欢蓝色。”她说。

绯夜立刻在衣服堆里翻找：“蓝色，蓝色，蓝色——这件！”她拎起一件浅蓝色的短上衣，“这件行吗？”

“行。”

“配什么？配白色？还是深蓝？”

“都行。”

绯夜瞪她：“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江沐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很认真呀。前两天还是你安慰我呢。没事的。”

绯夜的手指在衣服上捻了捻，然后继续翻找。

“不行，你得给我具体意见。裙子还是裤子？长发披着还是扎起来？鞋子呢？我那双白色的鞋底有点脏了，得刷一下——”她站起来，又蹲下去翻另一堆，尾巴在身后绷得紧紧的。

江沐光看着她忙来忙去的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绯夜身上。她正把两件衣服并排举着，左看右看，尾巴跟着她的犹豫一左一右地摆。

江沐光看着那条尾巴，心想：明天应该会很顺利。

午后，模拟对战的投影结界亮起第三次。

萧凝冰站在结界中央，面前是三个对手的投影——一个兽人狂战士，一个精灵弓箭手，一个人类圣骑士。标准的多类型组合，是她自己设置的难度。

“开始。”

兽人率先冲锋。萧凝冰侧身避过，圣光凝成短刃，切向他的手腕——这是她对林若雨用过无数次的动作。暗影魔力的流动节点通常在腕部，切断那里就能瓦解对方的魔力输出。

但兽人没有魔力。他靠的是纯□□力量。那一击切中了，却只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兽人狂战士的冲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肩头狠狠撞上萧凝冰的侧肋。

她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精灵的箭到了。三支，呈品字形。萧凝冰撑起圣光盾，前两只被弹开，第三支擦过盾的边缘，划破了她右上臂的袖子。

没有伤到皮肉。但袖口破了。

圣骑士开始吟唱。金色的光环在他脚下展开，是增幅队友的祝福术。兽人的肌肉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精灵的弓弦上凝出了魔力箭矢。

萧凝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指微微发凉。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挫败。

“终止。”

投影消散。萧凝冰独自站在结界里，低头看着自己破了一道的袖口。训练服的右袖裂开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一小截手臂。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出结界，拿起放在桌上的备战日志。翻开，在“模拟对战·第三轮”下面写道：

兽人：纯物理力量，魔力阻断无效。需调整近身战术。

精灵：箭速比预估快约百分之十五，圣光盾的响应时间需要压缩。

圣骑士：祝福术的增幅效果超出预期，需优先打断或设置干扰。

写完之后，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又在页边补了一行小字：

结论：现有战术体系对“魔王”特化过高。需重新构建。

她合上日志，放在桌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林若雨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她变小了。

深灰色的训练服从身上滑落，堆在脚边。一个小小的、天蓝色头发的身影从衣服堆里爬出来，光脚站在吸魔垫上。小萧凝冰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衣服的遮盖，只有自己覆盖上的一层薄薄的圣光。

她走到那堆衣服旁边，翻了翻，找到林若雨之前做的那件深紫色小裙子。她盯着那件小裙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套上了。

裙摆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图案：咕叽、辰昏、光点，还有一团天蓝色的小东西。

她穿着那件裙子，走回结界中央，盘腿坐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仰视着刚才那些投影出现过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看，兽人的冲锋像一座山压过来。精灵的箭是从头顶落下的雨。圣骑士的祝福光环像一轮巨大的太阳，笼罩一切。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很小的、向上托的动作——像是在接住什么。

她没注意到，林若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正看着她。

林若雨没有出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穿着深紫色小裙子的小萧凝冰，独自坐在结界中央，仰着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比划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退回去，把门掩上。

与此同时，绯夜终于选定了衣服。

浅蓝色的短上衣，白色的长裙，头发披着。她把选好的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端详。尾巴轻轻晃着，看起来满意了。

然后她想起什么，脸色又垮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