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爬过教学楼的檐角，将整片校园烘得暖意融融。下课铃清脆地响过第二遍，原本安静的楼层瞬间被人声填满，桌椅挪动的轻响、嬉笑打闹的话语、讨论习题的争执声揉在一起，是独属于高三课间最鲜活的烟火气。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涌去了走廊透气，或是结伴往食堂走去，唯有靠窗的位置还留着几分清净。叶兮薇握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练习册的演算步骤上，眼神却有些放空，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那排长势繁茂的香樟树。
昨夜操场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暖白的灯光、交错重叠的影子、晚风里清浅的呼吸，还有少年耐心提点动作时低沉的声线，以及被同学调侃时，他不动声色护着她的模样。最后在校门口遥遥相望的那一眼，像是落了颗小小的糖丸在心底，甜味慢慢化开，萦绕了一整晚，连今早醒来时，唇角都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可笑意之下，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与纠结。
她清楚地记得白锦欲那句“接下来四天每晚陪你练习”的承诺，也记得他叮嘱自己到家报平安时，语气里细致入微的温柔。这份好太过特殊，全校人都看在眼里，连闺蜜林晓冉都日日拿来打趣，她又怎会看不懂那份逾于普通同窗的心意。
只是高三这道横亘在眼前的坎，太重了。
堆积如山的试卷、倒计时牌上不断缩减的数字、老师口中反复强调的人生分水岭，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当下最该专注的只有学业。少年人懵懂滚烫的喜欢，像是揣在怀里的暖阳，明明贪恋那份温度，却又怕贸然伸手，会扰乱两个人前行的脚步。
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收着、藏着，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享受朝夕相伴的温柔，也忍受心意无法宣之于口的辗转。
“又走神啦？”
一道轻快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林晓冉端着两杯温热的柠檬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叶兮薇桌角，顺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视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的香樟林，眼底立刻浮起促狭的笑意，“我猜，又在想昨晚操场的事了？”
叶兮薇被戳中心事，脸颊微微一烫，收回飘远的视线，伸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试图掩饰慌乱：“别乱猜，我只是在看树。”
“看树？”林晓冉挑眉，手肘抵着桌面，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整个年级谁不知道，香樟巷、操场、放学路，这几处地方，早就成了你和白锦欲的专属地盘了。我说兮薇，你们俩这样日复一日地同行陪伴，就真打算一直装作只是普通同学？”
闺蜜是最懂她心思的人。叶兮薇捏着杯壁的指尖轻轻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声音轻得像落在枝叶上的风：“现在不是时候。我们都要冲刺高考，万一……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怎么办？”
她胆子小，也格外珍惜这份相处。从高一偶然同路开始，两年多的时光，两人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疏离到默契相伴，这份安稳的关系，是枯燥高压的高三生活里，难得的慰藉。她不敢赌，赌一场青涩的告白，会不会打碎眼前所有美好。
林晓冉看着她眼底的纠结，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叹了口气：“我懂你的顾虑。白锦欲那个人看着冷，实则心思细，对你更是不一样。他明明性子孤僻，从不掺和旁人的琐事，却愿意每天花时间陪你练长跑，换做旁人，想都别想。”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又悄悄添了句助攻：“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其实早就认识了吧？我上次偶然听见隔壁班同学提起，你们初中好像就在一所学校？”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叶兮薇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原本纷乱的思绪，骤然坠入多年前的旧时光里。
窗外的香樟随风摇曳，沙沙的声响，和多年前那片小花园里的风声渐渐重叠。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绿叶，眉眼间染上一层温柔的追忆：“嗯，初中是同校。只是那时候，我们不算熟。”
那是比现在还要青涩懵懂的年纪。
彼时的白锦欲，就已经是全校闻名的尖子生，模样清俊，性格却比如今还要沉默寡言。他永远独来独往，穿行在教学楼与教室之间，周身仿佛立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刻意靠近的人都隔绝在外。
而年少的她，也是个习惯安静的人。不爱扎堆玩耍，午休时总躲在教学楼后方僻静的小花园里看书、刷题。那片花园种满了香樟与藤蔓，人迹罕至，是她独有的小天地。
第一次遇见白锦欲，便是在那里。
起初两人只是共享一片安静空间的陌生人，各坐一隅，互不打扰。真正产生交集，是一个秋风大作的午后。狂风卷落书页，她的练习册散了一地，好几张纸飘到了他的脚边。她窘迫地弯腰去捡，是他先一步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散落的纸张，淡淡递到她面前，只说了两个字：“你的。”
少年的声音清冽，像山间流泉。她红着脸小声道谢，抬头时撞进他清澈的眼眸里，心跳莫名就乱了节拍。
自那以后，偶遇便成了常态。
依旧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相伴。可细节里的温柔，却藏不住。她被数学难题困住蹙眉时，他会不着痕迹地用笔尖点出解题思路；下雨天放学，两人恰好顺路，他撑着伞，大半伞面都偏向她这边，自己的肩膀常常被雨水打湿；课间在走廊擦肩而过，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会率先移开视线，耳尖却会悄悄泛起浅红。
那时的心动，藏得更深、更纯粹。只是还没等这份懵懂的情愫慢慢发芽，变故就突如其来。
初二下学期，白锦欲忽然频繁请假，再来学校时，眉宇间总带着化不开的疲惫，周身的冷意也愈发浓重。校园里流言四起，她心里满是担忧，攥着写满关心的字条，在他班级门口徘徊了一次又一次，最终还是没勇气递出去。
等到暑假结束开学，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校园里。
打听后才知道，他仓促转学，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和任何人道别。
空荡荡的香樟花园，再也没有那个安静刷题的少年。那段短暂又温暖的交集，就此戛然而止，成了她青春里一桩小小的遗憾。她以为两人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却没想到，两年之后升入高中，竟会在市一中再次重逢。
重逢之初，她又惊又喜，可随之而来的，却是难以言喻的疏离。
两年的分离，像是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薄纱。他长高了，眉眼褪去了少年稚气，变得冷锐沉稳，待人也愈发淡漠。初见时短暂的讶异过后，他便恢复了对外人一贯的冷淡，擦肩而过时，只留一个清冷的侧影，仿佛初中那段花园相伴的时光，从未发生过。
叶兮薇也曾暗自失落过。她分不清，是岁月冲淡了过往，还是对方早已将年少的点滴彻底遗忘。
直到高一开学，两人被分到同一个班级，又偶然成为放学同路的伙伴。
日复一日的同行，朝夕相处的陪伴，昔日的疏离才一点点消融。他会记得她不爱吃食堂偏辣的菜品，会在她熬夜刷题犯困时悄悄递上一颗薄荷糖，会在体育测试临近时，主动提出陪她训练长跑。
他不说过往，她也从不主动提起。两人默契地避开了初中的旧事，小心翼翼地经营着当下的相处。可叶兮薇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啊。”林晓冉听完，恍然大悟，眼底的八卦光芒更盛，“怪不得我总觉得你们俩之间的氛围怪怪的，原来是旧识重逢。这么说来，他从高一就对你格外关照，根本不是一时兴起，是早就上心了吧？”
“别乱说。”叶兮薇回过神，脸上热度未散，连忙摆手，“只是碰巧顺路，同学之间互相帮忙而已。”
嘴上这样辩解，心底却泛起细密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