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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封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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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天机山庄后,李相夷策马一路向西,朝着旧驿站的方向疾驰。夕阳将整条驿道染成铁锈般的暗红,两匹马踏过干涸的河床与荒废的梯田,马蹄扬起赭红色的尘土在身后久久不散。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至少表面如此——话不多,但每句都冷静而精准,像一柄已被淬过火的剑,将方才在何晓惠书房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全数压入了剑鞘最深处。

他告诉叶聆儿,单夫人的信证实了几件事。第一,当年那具假尸确实是封磬经手的,伪造的旧疤位置错了,所以岑仵作才会起疑。第二,单孤刀的“遗孀”从头到尾都知道丈夫假死,并在天机山庄以此为掩护向封磬传递消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封磬之所以对单孤刀如此死心塌地,绝不仅是主仆之情。一个精通南胤秘术的高手甘愿隐姓埋名替人做脏活,必然有比忠心更深的理由。单夫人信中提到封磬是单孤刀的“族兄弟”,这层血缘关系在南疆旧部中极为看重,往往比金银利益更难撼动。但封磬同时也是南胤旧部——那些人世代效忠南胤皇室,对血统的执念近乎偏执。这之间若存在矛盾,便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叶聆儿默默听着他的分析,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根充作佩剑的竹枝。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封磬此人,在原本的故事线里与李相夷并无直接交集,但有一个细节她记得很清楚——他曾对单孤刀的身份起过疑心。起因是某次整理旧物时,他发现单孤刀手中那枚用以号令旧部的南胤信物,与南胤皇室直系持有的真品在细微纹饰上存在出入。封磬不是会轻易质疑主上的人,他用了很长时间反复比对,最终才确认单孤刀并非真正的南胤遗孤,而是顶替了他人身份的冒牌货。问题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他是否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若还没有,便需设法让他主动去查证。

李相夷忽然勒马。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露出一角破败的歇山屋顶,正是那座废弃多年的旧驿站。他放慢马速将坐骑系在距驿站半里的密林中,然后转向叶聆儿,说他们需在此等封磬再次出现。上次封磬每隔数日便会来驿站,若规律不变最快明日,最迟三天。他这几日需做两件事:一是把叶聆儿告诉他的封磬与南胤旧部的关系理清楚,二是确认单夫人那封信里是否还藏了别的线索。

他在驿站后方的山丘上找了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作为临时据点。洞口窄小,内部却干燥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苔藓,角落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柴火。他升起一小堆篝火,用石块围成简易火塘,将水囊架在火边温热。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就着跳跃的火光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逐字逐句。读到某一句时忽然停了,说单夫人写“他所图甚大”时,墨迹比其他字更重,显然是犹豫之后才落笔。“所图甚大”——这四个字不是指假死,不是指四顾门,而是指某个比四顾门更大的局。他沉吟片刻,忽然抬眸看向叶聆儿,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封磬和单孤刀之间的事。

叶聆儿没有立刻回答。她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枝,看着火焰卷上来将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时间验证的事实:“封磬之所以对单孤刀死心塌地,是因为他以为单孤刀是南胤皇室的遗孤。他手里有一枚南胤旧部的信物,上面刻着南胤皇族的纹饰。但那个纹饰,和真正的南胤皇室血统并不完全匹配。封磬现在可能还没发现。等他发现的时候,他会背叛单孤刀。”

李相夷没有立刻回应。火光在他清俊的脸上跳跃,将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得幽深如潭。他问,南胤皇室的遗孤——真正的那个是谁。

叶聆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她还不能告诉他全部,但若想在见到单孤刀之前先撬开封磬的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封磬自己去怀疑。不需要给他答案,只需要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封磬是南疆人,对血统的执念远比利益更重,一旦他起疑就会自己去查,而真相会让他彻底倒戈。

李相夷看了她很久。久到篝火里的枯枝烧断了,火焰猛地矮下去,将两人的影子在岩壁上拉得又长又斜。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说她又这样,每次说到关键处就不说了。也罢,这颗种子他亲自去种。封磬心思缜密,若由他捅破反而会让封磬警觉,最好让封磬自己去“发现”。恰好他手里有一件东西——离开天机山庄前何晓惠私下将那枚南胤旧部的信物给了他。信物藏在单夫人留给何晓惠的遗物中,何晓惠说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因为它不属于单孤刀,她也不知道它属于谁。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青铜符,古朴沉郁,表面铜绿斑驳,正面刻着南胤皇族特有的莲花纹饰。叶聆儿看着那枚铜符,心里跳了一下——这就是后来封磬用来辨认南胤皇族血脉的信物,也是他最终背叛单孤刀的直接原因。他之所以此时将此物给李相夷,或许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这枚铜符是他在下意识里为自己留下的另一条路。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知道这枚铜符的存在,只是将铜符收回怀中,说万事俱备只等封磬上钩。

封磬在第三日黄昏出现了。他仍是那身青灰布衣,戴着斗笠,步履不紧不慢。他在驿站前停下,朝四周环顾一圈,目光掠过屋顶、掠过断墙、掠过远处密林的边缘,然后才摘下斗笠,走进驿站。李相夷坐在驿站中央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长剑横放于膝,姿态闲散得像个路过歇脚的旅人。但他抬起眼睛看向封磬时,那双眼里没有半分闲散,只有一片冷冽而平静的锋芒。

“封磬。等你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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