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磬的脚步停住了。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去摸腰间的短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相夷,然后缓缓地、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说出的话让李相夷瞳孔骤缩:“少主。属下等这一日,等了二十年。”
李相夷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长剑未出鞘,只是握在手中,指节微微收紧。他说自己不是谁的少主,封磬认错人了。
封磬直起身,那双精明冷漠的眼睛里带着笃定。他说他不曾认错。李相夷的师父漆木山当年收养两个孩子时并不知道其中一个的真实身份,是后来才查清的。而他封磬,从南胤灭国之后便一直在寻找流落在外的皇族血脉。单孤刀曾是他的怀疑对象,但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比对,始终无法确认。直到见到了李相夷本人——他的长相、他的剑意、他的血。血蛊引不是南胤贵族能有的东西,只有直系皇族才具备。李相夷的血里有它,单孤刀没有。
李相夷面沉如水,心底却已掀起滔天巨浪。原来药老验出的“血蛊引”不只是南胤血统的证明——它是铁证,是连封磬这个南胤旧部都只能仰望的铁证。他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问单孤刀在哪里。
封磬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说主上——不,单孤刀,让他在此等候李相夷,将此信转交。他欠单孤刀一条命,所以替他办最后一件事,但从今往后他只认真正的少主。
李相夷接过信展开展读。信上只有一行字——“师弟,别来无恙。若想知道我为何如此,便来云隐山后山的剑冢。我欠你的,一并还你。”落款是单孤刀。
云隐山。剑冢。那是李相夷学剑的地方,也是漆木山隐居的地方。单孤刀敢约他在师父的眼皮底下见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孤注一掷,要么是手中还有更大的筹码。他折好信抬眸看向封磬,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单孤刀不是南胤皇族。
封磬的目光微微一颤。他说他也是今日才确认。这枚铜符是从单夫人遗物中所得,上面的纹饰与单孤刀那枚信物虽相似却非同一款。单孤刀那枚是从旁系旧部手中继承的,而真正的直系信物——就是李相夷现在怀里的那枚。他查了二十年比对过无数旧档,如今铜符归位,他再无疑虑。他撩袍跪下,低头抱拳,声音沙哑而郑重:“属下封磬,愿为少主效死。”
李相夷垂眸看着眼前跪倒的人。这个人替单孤刀做了二十年脏活,伪造尸体、传递密信、清除异己,是师兄最得力的爪牙。可此刻他跪在这里自称属下,李相夷却发现自己并不恨他,只觉得这世上被血统和执念困住的人,比被剑困住的人更多。他说他不需要谁替他效死,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但若封磬真想做他的属下,便做最后一件事——回南疆替药老重建被角丽谯毁掉的药庐,此生不许再替任何人伪造伤势,不许再替任何人布局假死。用他的余生赎他犯过的罪。
封磬低头抱拳说遵命。然后他站起身,将斗笠戴上,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他的步履依旧不紧不慢,青灰的背影渐渐被暮色吞没。
叶聆儿从岩洞方向掠来,落地时衣袂只带起极轻的风。她看到李相夷独自站在驿站前看着封磬消失的方向,手里捏着那封密信。她轻声问他封磬说了什么。他将信递给她,说单孤刀约他去云隐山,师父的眼皮底下。他顿了顿,垂眸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复杂情绪:“封磬认出我,不是因为我的长相,不是因为我的剑意——是因为我的血。他说我的血里有南胤直系皇族才有的血蛊引。我娘不是普通人,她是南胤末代皇族的直系后裔。单孤刀冒了二十年的名,顶的是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叶聆儿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考古发现。但她知道这些天里他承受的已经太多了。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极轻极稳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反手握住了,力道很重,是确认,也是回应。他说走吧,去云隐山。单孤刀欠他一个答案,他欠单孤刀一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