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剑冢时,月色正浓。李相夷走在前头,步履不快不慢,刚好让叶聆儿能跟得上。他没有再去草庐——师父那边,明早再去磕头也不迟。今晚他只想回自己从前住的那间院子。那院子在云隐山南坡,紧挨着师弟李玄孙的旧居,自师弟死后便一直空着,但师娘每月都会来打扫,被褥是晒过的,窗台上还摆着今秋新晒的干菊花。
推开院门时,月光正好洒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桂树上。桂花已谢了大半,余香却还缠在枝头,被夜风一扯便散得满院都是。李相夷在树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对叶聆儿说:“今晚住这里。这是我的院子,以前和师弟一起住的时候,他住东厢,我住西厢。东厢的床铺师娘一直收拾着,被褥是前几日新晒的。灶房里有米有柴,你要是饿了——”
“我不饿。”叶聆儿说。她站在桂树下,仰头看着那轮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月亮。从剑冢出来她就一直很安静,不是那种压抑的沉默,更像是一个人经历了太多之后,需要停下来慢慢消化。
李相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他走进灶房,熟练地用火石点燃柴火,将水壶架上去烧水。片刻后他端了两碗热茶出来,将其中一碗递给她,自己端着另一碗靠在桂树干上,慢慢地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月光从桂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上、握着茶碗的指尖上,给整个人笼了一层极淡的银辉。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单孤刀在剑冢里说的话——“那个故事里,没有她。”单孤刀说这话时,语气里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丝他当时没能分辨的情绪。现在他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是羡慕。单孤刀穷尽一生想要改写自己的命运,却始终困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而他李相夷什么都没有做,命运却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送到了他面前。
“你在想什么?”叶聆儿忽然开口,没有抬头,手指沿着茶碗边缘缓缓划着圈。
李相夷收回目光,喝了口茶。“想单孤刀说的话。他说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叶聆儿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他,月光在她眼中碎成点点晶莹。她说:“你信吗?”
“我信。”他说,“从东海边你拿着我的令牌说云比丘会下毒开始,我就信了。你不属于这里,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但我不在乎——你是谁、从何处来、为何而来,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你来了。”
叶聆儿低下头,茶碗在她手中微微晃动。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单孤刀说的那个结局,他编的那个结局——你真的可能会那样死掉。中毒,被笛飞声打落东海,然后一个人,隐姓埋名,漂泊十年,最后孤零零地死在一条小船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所以我来了。我来到东海边,在你中毒之前找到你。我不想要那样的结局,不想要你变成李莲花,不想要你一个人。我宁愿你不认识我,宁愿你永远是那个站在礁石上睥睨天下的少年。”
李相夷没有说话。他放下茶碗,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从她手中取走那只被握得发烫的茶碗,放在脚边。然后他单膝蹲下,与她平视。月光正照在他的脸上,她能看到他那双清朗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有一种极淡的、被压了很久的了然与温柔。
“所以那日在东海边,你说‘李莲花长命百岁’。你以为当时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其实我明白——不是明白那个故事,是明白你在哭。你站在礁石上,海风把你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你哭着让我长命百岁,好像我若短命一天,你就白来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傻姑娘,胆子也太大了。”他抬手,用指腹极轻地在她眼角拂过,那里没有泪,但他知道她心里在哭,“现在我知道了。你确实白来了——如果你不来,我会死,会众叛亲离,会变成那个故事里的李莲花。可你来了。你改写了那个结局。所以,叶聆儿,你不是我命运的闯入者,你是我命运的转折点。从今往后,无论时空之门开不开,无论你还能留多久——你都是我李相夷这辈子,最不该错过的人。”
叶聆儿看着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忽然笑了,带着眼泪笑,说:“李相夷,你变了。以前你说不出这种话的。”
他被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弄得无可奈何,摇摇头,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嫌弃,却藏不住那份纵容:“跟你待久了,想不变都难。把眼泪擦了,丑死了。”
她乖乖用袖子擦了擦脸,鼻头红红的。他说早点休息,明天早起去见师父师娘,单孤刀的事还有些首尾需要处理。他说完站起身朝西厢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着她还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月光将她笼得像一幅淡墨的画。他说:“若睡不着就来西厢找我。我今晚不睡。”
“你也不睡?”她问。
“不睡。”他说,“守夜。”
她没有问他守什么夜。她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脚边的茶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而他推开西厢的门,点亮油灯,将长剑搁在桌上,在窗前坐下来。窗外月色正浓,桂花的余香从窗棂缝隙间渗进来,和茶香混在一起,氤氲满室。他没有骗她——他今晚确实不打算睡。单孤刀已擒,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南胤旧部尚未肃清,剑冢的动静也许已经惊动了某些藏在暗中的人。他需守着她,直到天亮。
后半夜起了风。云隐山的夜风比南疆凉得多,带着秋末特有的清冽,从山谷间灌上来,将院子里的桂树吹得沙沙作响。李相夷闭目调息,耳朵却在风声中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动静——不是脚步声,是衣袂摩擦的窸窣。他睁开眼。东厢的门开了一条缝,叶聆儿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