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他问。
“风太大了。”她说,声音很轻。
他没有再多问。他起身拿起自己的外袍,推开西厢的门,走到她面前。他将外袍披在她肩上,然后在桂树下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就坐一会儿。反正我也睡不着。”他说。她没有犹豫,裹着他的外袍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在桂树下并肩坐着,看着头顶那轮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月亮,谁也没有说话。风依旧很大,桂花残香被风卷得满院都是,有几瓣落在她的头发上,他没有伸手去拂,只是偏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亮。她也偏过头看他,然后伸出手,极轻地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如果我真的要走——”她说。
“那我送你。”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无论时空之门开在哪里,我送你到门口。然后在那扇门外面等你,等它下一次打开。我不会拦你,也不会逼你留下。但我会等——等到你回来为止。”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没有再说话。他感觉到她肩膀微微颤抖,但他没有问她在哭还是在笑。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拍着她的背,像那日他从旧驿站救她出来时一样,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风渐渐停了,月亮渐渐偏西,天边泛起一线微白。云隐山的夜结束了,但晨曦尚未升起。这是夜晚与黎明的交界,也是过去与未来的交界。而他们坐在这交界上,握着手,没有说话。
晨曦初露时,李相夷将叶聆儿送回东厢,自己在桂树下又坐了片刻。然后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朝草庐的方向走去。
师父漆木山已经起了,正坐在草庐门口的石凳上,手里端着师娘刚递来的热茶。他见到李相夷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苍老而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徒弟。师娘站在漆木山身后,围裙上沾着灶灰,见到李相夷便快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泛红,说瘦了,又说他出门这么久连封信都没有。
李相夷由着师娘絮叨,等她说完了才恭敬地行了一礼,说让师娘担心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是在山下镇子买的桂花糕——师娘最爱吃的。师娘接过油纸包,眼泪就下来了,说他还记得。
漆木山放下茶碗。他开口,声音依旧板正,却藏着一丝只有李相夷能听懂的柔和:“打算怎么处置单孤刀?”
李相夷在师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将剑冢里发生的事简要说了。单孤刀还活着,被他废了武功,交由封磬带回南疆,余生在南疆旧部的监视下度过,不得踏出药老指定的区域半步。这是他的决定——让师兄活着承受所有后果。他没有杀单孤刀,因为单孤刀欠的债不是一条命能还清的。所有被师兄利用的人——角丽谯在盟中监狱、封磬在药老的药庐、那个曾以“单夫人”身份替他传递消息的女人如今隐姓埋名不知所踪——他们都还活着。他会把剑冢里发生的事告诉每一个相关的人,让他们知道单孤刀对他们做过什么。往后余生,单孤刀每活一日,就必须面对一次这些人的恨意。这才是他真正的结局。
漆木山沉默了许久。久到师娘端来的茶都凉了,他才开口,说这个处置比杀了他更重。然后他顿了顿,忽然提起叶聆儿,问跟在相夷身边的那个姑娘是不是就是他信里提的那位。
李相夷抬头。晨光正从东边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他说是。他已决定娶她为妻,此番回云隐山,除了处理单孤刀的事,便是带她见师父师娘。她没有地方可去,这里就是她的家。
师娘捂住嘴,眼泪又落下来。漆木山看着徒弟那双清朗的眼睛,那里已褪去了少时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稳与坚定。他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说了两个字:“也好。”
李相夷郑重地跪下去,对着师父师娘磕了一个头。然后他起身,朝南坡的院子走去。他走得很快,衣袂在晨风里翻飞,几乎像是在用婆娑步。他推开院门时,叶聆儿正站在桂树下,将他昨夜披在她肩上的那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晨光正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走吧。带你去见师父师娘。”他说,“然后——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