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李相夷带叶聆儿下山去镇上最大的布庄。从云隐山到最近的镇子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晨雾弥漫,石板路湿漉漉的,路旁的野菊花开得正盛。布庄的老板娘认得李相夷——这位少侠以前来做过好几身白衣,每次都是同一款式,从不挑料子。但今天他带了个姑娘来,站在柜台前对着十几匹红绸细细地摸、慢慢地比对,跟老板娘讨论哪种红在阳光下最好看、哪种料子最衬肤色。老板娘一边招呼一边偷偷打量叶聆儿,终于忍不住问李相夷这姑娘是谁。
他正用手指捻着一匹大红绸缎的边缘,头也不抬,答道:“我夫人。下月初九成亲,要做一身喜服。料子要最好的,绣工要最细的。腰封上绣莲花,用东海珍珠镶边。”然后他报出了腰封所需的尺寸,分毫不差。老板娘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连声贺喜,取出好几匹压箱底的好料子供他挑选。最终他选了一匹大红云锦,料子上织着暗纹莲花,在光下隐隐流转如波光。
出了布庄又去了杂货铺。他在货架前挑挑拣拣,最后买了一对红烛、两串红绳、一叠红纸、一方端砚和一块松烟墨。红纸写请柬,端砚研墨,松烟墨写出来的字最黑最亮。他将买好的东西一样一样仔细地包进布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叶聆儿说只不过是写请柬,不用那么好的墨。他将布袋挂在肩上,侧头看她,说这是写给他的师父师娘、笛飞声、方多病的,每一封都要用最好的墨。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写这些。所以,每一封都要认真写。”
次日便是写请柬。他在西厢房的桌上铺开红纸,研墨提笔,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字力透纸背,棱角分明,每一个字都像出鞘的剑。但写到最后一张时——那是给叶聆儿“娘家人”留的那张空席——他停住了笔。他问她,她的爹娘叫什么名字。叶聆儿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极慢地说出了两个名字。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的名字,也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
李相夷没有多问。他提起笔,在空白请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位长辈的名字,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令爱于下月初九,与李相夷结为夫妻。未能亲迎,余生以此为憾。”然后将请柬折好放入信封,封口用火漆盖了他的私印。
做完这一切他搁下笔,走到院子里。月光正从桂树上漏下来,将整个院子洒了一地碎银。他靠在桂树干上闭上眼。笛飞声已经派人回信,说准时到。方多病的回信更长些——那小子用了整整三页纸,第一页是保证自己一定好好表现不给师父丢脸,第二页是问能不能带小狗一起参加婚礼,第三页是问师叔喜欢什么礼物他准备了好几样都不确定。何堂主也回了话,说会亲自来道贺,还附了天机山庄的贺礼单子。
至此,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现在只等一件事——等日子走到下月初九,等东海涨潮时,他站在那块礁石上,看她穿着大红云锦朝他走来。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一个关于聘礼的计划。当年他在东海边赢下了一座小岛——不是靠剑,是靠赌。那时他年轻气盛,跟一伙海盗打赌,谁能在岛上待一夜不死,这座岛就归谁。他待了一夜,第二天出来时剑上沾满了海蛇的血,手里还拎着两颗夜明珠。如今这座岛闲置多年,一直由四顾门的旧部代管,岛上有房子、有淡水、有满满一山洞的夜明珠。他想把这座岛给她。不是当作聘礼——是当作她的退路。若有一天时空之门真的打开,她必须回去,那么在那个世界里若过得不好,若还想回来,这座岛就是她的家。她随时可以回来,随时可以走。他不会用婚姻绑住她。他要让她知道,无论她在哪个世界、无论过去多少年,东海边总有一座岛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