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怎么样?”穆淮问。
“还行。”
“还行?”穆淮挑眉,“就还行?”
凛毅看了他一眼:“挺好的。”
穆淮满意地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裴修寂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俩到底谁照顾谁?”
穆淮和凛毅同时转头看他。
裴修寂举起双手:“行行行,我闭嘴。”
他站起来:“温钦约了我吃饭,我先走了。凛毅你好好养伤,别再把另一条腿也摔了。”
裴修寂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穆淮靠在椅背上,看着凛毅吃苹果。
穆淮忽然问:“凛毅,你是不是从来没给人买过东西?”
凛毅嚼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买过。”
“买过什么?”
“我母亲的花。”
穆淮愣了一下:“你母亲喜欢花?”
“嗯。”
“什么花?”
“百合。”凛毅的声音放低了。
“凛毅。”穆淮的声音很轻。
“嗯。”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穆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很美。”凛毅说,“很温柔。”
他顿了顿。
“她走的时候,我在国外。我爸没告诉我,等我回来,已经过了头七。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去给你倒杯水。”穆淮转身走向饮水机,背对着凛毅,“你放心,我不会烫着自己的。”
接下来的几天,穆淮正式开始了“照顾凛毅”的日子。
说是照顾,其实是保姆。
凛毅这个人,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在董事会里无人敢惹——但是出了办公室,他就是一个生活白痴。
穆淮第一天就发现了。
早上,穆淮给凛毅带了早饭,粥、小笼包、咸菜。凛毅看着那碗粥,皱了皱眉。
“怎么了?”穆淮问。
“太烫了。”
穆淮伸手摸了摸碗壁:“不烫啊,温的。”
“对我来说烫。”
穆淮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凛毅嘴边。
凛毅愣了一下。
“你不是嫌烫吗?我给你吹凉了,吃吧。”穆淮举着勺子。
凛毅看着那勺粥,张嘴吃了。穆淮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凛毅又吃了。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安安静静的,谁都没说话。喂完粥,穆淮拿纸巾帮凛毅擦了擦嘴角。
“行了,早饭吃完了。你有什么要做的?我帮你拿。”
凛毅想了想:“我的电脑。”
穆淮把电脑拿过来,放到凛毅腿上。
凛毅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表情专注,完全不像一个吃粥都要人吹凉的巨婴。
穆淮在旁边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到二十六岁的?
上午,凛毅开了个视频会议。
穆淮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凛毅。
凛毅开会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他说话简洁有力,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对面的那些高管明显很怕他,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这个季度的财报我看过了。”凛毅带着压迫感,“利润率下降了三个点,原因是成本控制出了问题。你们给我的解释是什么?”
屏幕那头的人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凛毅听完,只说了两个字:“重做。”
会议结束,凛毅合上电脑,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
穆淮问:“你在公司也这样?”
“哪样?”
“就……很凶。”
凛毅睁开眼看他:“我不凶。”
“你不凶?”穆淮挑眉,“你说‘重做’的时候,对面那个人都快哭了。”
“那是他抗压能力不行。”
穆淮笑了:“行吧。”
中午,穆淮去医院的食堂打饭。
他端着两份饭回来,推开门,看见凛毅正试图从床上下来。
“你在干嘛?!”穆淮赶紧把饭放到桌上,跑过去扶他。
“上厕所。”
“你不能叫护士吗?”
“不想叫。”
穆淮深吸一口气,扶着凛毅下了床,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地挪到洗手间门口。
“到了。”穆淮说。
凛毅看着他:“你扶我进去。”
穆淮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自己不能?”
“我一条腿站不稳。”
穆淮咬了咬牙,扶着他进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穆淮的脸还是红的。
凛毅看了他一眼:“你脸红了。”
“没有。”穆淮别过头,“热的。”
“空调开的十六度。”
“我体质好,怕热。”
凛毅没再说什么。
下午,温钦和裴修寂来探病。
温钦一进门就看见凛毅半躺在床上,穆淮在旁边削苹果,画面和谐得不像真的。
“哟,”温钦拖了把椅子坐下,“你们俩这画风不对啊。不是穆淮住院吗?怎么变成凛毅住院了?”
“他给我买汤的时候摔的。”穆淮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碗里,插上牙签,放到凛毅手边。
温钦看着那碗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又看了看穆淮,又看了看凛毅,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穆淮,”温钦压低声音,“你对他是不是太好了?”
穆淮头都没抬:“他腿断了。”
“他腿断了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保姆啊?”
“他是因为给我买汤才断的。”
“所以你就以身相许?”
穆淮抬头看了温钦一眼,那眼神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温钦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裴修寂站在窗边,看着凛毅碗里的苹果,又看了看凛毅手上那个已经旧了的小熊创可贴,挑了挑眉。
“凛毅,”裴修寂说,“你手上那个创可贴,贴了几天了?”
凛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忘了。”
“要不要换一个?”
“不用。”
裴修寂看了一眼穆淮,穆淮正在跟温钦说话,没注意这边,然后对凛毅露出一个“我什么都懂”的笑容。
凛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写满了“你闭嘴”。
裴修寂识趣地没再说。
晚上,温钦和裴修寂走了,护士来查了房,换了药,关了灯。
穆淮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凛毅。”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还没睡?”
“没有。”
穆淮侧过身,面朝着凛毅的方向。“凛毅,我问你个事。”
“说。”
“你小时候……你爸是不是什么都帮你做了?”
凛毅沉默了几秒:“差不多。”
“所以你从来没自己做过饭、洗过衣服、收拾过房间?”
“没有。”
“那你出国留学的时候呢?”
“有管家跟着。”
穆淮无语了。
“那你会什么?”
凛毅想了想:“赚钱。”
穆淮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穆淮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我就是觉得,老天爷挺公平的。给了你赚钱的本事,就没给你活着的本事。”
凛毅没说话。
穆淮又说:“不过没关系,反正你有钱。有钱的话,不会活着也没关系,请人帮你活就行。”
“那你呢?”凛毅忽然问。
“我什么?”
“你会什么?”
穆淮想了想:“我会洗牌、发牌、看人脸色、打架、撬锁、翻墙、在臭水沟里游泳、吃剩饭不拉肚子、三天不饿死、五天不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但凛毅没有笑。他侧过头,看着穆淮。
“穆淮。”凛毅的声音很低。
“嗯?”
“你以前……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穆淮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凛毅会问这个问题。
他以为凛毅会像其他人一样,听完那些话只会说一句“你好厉害”或者“你真不容易”。
不一样。前者是感叹,后者是在乎。
“小时候的事,不算苦。”穆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苦。有饭吃就行,活着就行。”
他顿了顿。
“后来逃出去了,才知道原来人可以活得那么好。不用睡储物间,不用吃剩饭,不用挨打,不用看人脸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那时候才知道苦。因为有了对比。”
“你的低血糖,是从小营养不良造成的?”凛毅问。
穆淮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就是回答。
“胃病也是?”
“嗯。”穆淮的声音很轻,“小时候饿一顿饱一顿,把胃搞坏了。”
凛毅闭上了眼睛。
一个孩子,在地下赌场长大。没有人保护他,没有人照顾他,没有人问他今天吃没吃饭、有没有受伤、开不开心。他只能靠自己。
所以他学会了打架,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大人面前装乖,学会了怎么在绝境里活下去。但他没有学会怎么照顾自己。因为没有人教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