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奇怔怔地看着那颗星核。

深蓝色的光芒静静躺在陆祭川掌心，将他的指节映得分明。

沈三奇后知后觉，从头到尾，陆祭川根本没打算瞒着他。

那一颗创世星核是在科研院供奉了12年的超级能量体，是让联盟发疯内斗12年的祸源。

这一颗星核，在陆祭川这里没有那碗面有吸引力。

然而，这点难得的触动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

沈三奇发现，陆祭川正徒手捏着这颗来源未知、辐射未知、性质未知的星核。

比心动和感动更早来的，是沈教授想打人的冲动。

他几步走过去，先抓起旁边的防辐射布，把星核严严实实裹好。然后一把将陆祭川按回椅子里。

“手。”

“啊？”

“手伸出来。”

陆祭川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被沈三奇抓过去，仔仔细细涂了一层防辐射纾缓剂。

紧接着，沈三奇转身拉开冰箱，拿出一支全新的抑制剂。

陆祭川赶紧拦下来：“诶诶诶，大教授！你是不是为了让我欠你更多，偷偷给我往死里用呢？”

“现在还没做检测，很难保证这颗和科研院那颗星核性质一样。它很有可能有极大辐射。”沈三奇皱眉。

“你不是做过了，老孙胃里的残留只有能量波谱，没有辐射值。”陆祭川提醒到。

“那怎么能一样！”沈三奇已经把星核塞进检测仪。“胃部残留样本、直接接触样本、表层析出能量与……”

后面的话陆祭川一句没听懂。

只看见沈教授一边念叨，一边盯着检测界面，活像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检测程序缓慢运行，数据一点点跳动，等待时间不过几分钟，沈三奇却已经第三次站起来查看。

终于，他像是忍无可忍一样，转身拿起抑制剂。

“等等！”陆祭川刚想挣扎，针剂已经精准扎进颈侧。

“嗷！”

陆祭川被扎得叫唤。

“闭嘴！”

陆祭川紧紧抿嘴，乖巧点头。

终于，检测结果全部生成，沈三奇扫了一眼数据，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恢复了冷静的声调：“确实没有辐射。从能量谱和材质反应来看，这也是一颗‘创世星核’，体积约为第一颗的1.6倍。”

陆祭川重新拿回那块蓝晶，晶石冰凉坚硬，可握在手里时，他却总觉得掌心发黏，像握住了孙九的胃。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们科学界不是有规矩吗？谁先发现，谁先命名。你说得对，‘创世星核’这个名字太俗了。”

陆祭川晃了晃手里的蓝晶：“要不叫‘脐石’怎么样？肚脐眼的脐”

他显然对自己的灵机一动十分满意。

沈三奇：“脐石？”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思索起来。

“南冠火种馆曾展览过一件德尔斐脐石的复制品。旧地时期有个传说，某一个文明的神主为了寻找世界中心，从世界两端放飞两只雄鹰。雄鹰以相同速度飞行，最终在德尔斐上空相遇，于是神将一块石头放在那里，称作‘地球之脐’。”

沈教授点点头，“你这个名字倒是比‘创世星核’更有深意。”

陆祭川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其实，我想的是孙九的肚脐。算是……纪念一下发现地？”

沈教授沉默两秒，打开光屏搜索了一下，然后把一份《联盟科研院未知高能物质登记与命名申请表》发给陆祭川。

“你写还是我写？”

陆祭川哑然一笑：“哄我呢，沈教授？。”

沈三奇抬眼：“那，有哄到吗？”

陆祭川怔怔地看着那双镜片后漆黑的双眼，里面盛着自己不敢直视的温柔。

陆祭川低下头，抓了两把头发，笑出了声，“哄得很好。”

他满腔的怨恨愤怒，像是被大雪盖住的荆棘，随着时间越久，雪下的越厚，尖刺藏得越深，冻得越硬。

陆祭川偶尔会担心，谁路过不小心一手按下，轻易被扎到鲜血淋漓。

还好还好，幸运幸运。

沈教授润物无声，技高一筹。

“你刚刚还没说完。”陆祭川主动换了个话题，“理念不合，不会真是因为不喜欢这个名字吧？”

“一部分确实是。科研院和五大署对那颗星核期待太高，把所有的资金和人才都投入到对星核的研究上，这种行为完全失去了应有的科学理性，我难以认同。”

沈三奇靠在桌边，把刚才慌张间碰乱的文件收拾整齐。

“相比于把希望寄托在某种唯一性极高的奇迹上，我更倾向于扩大陨星开采率，提高提纯技术，增加储能效率，多开发海力、风能、太阳能等自然能源。”

“太阳能？”陆祭川看向窗外漆黑的极夜。

沈三奇笑了笑：“只是举例。事实上极夜期间的风能和潮汐能效率更高，如果能源储备系统足够完善，完全能够与极昼时期衔接。但无论哪种，联盟都没有深入开发过。”

陆祭川：“我记得《旧地历》里提过，到旧地21世纪非化石能源使用占比都不到20%。”

沈三奇眼神亮亮地看向陆祭川：“你读了《旧地历》！那可有15卷，老师很欣慰。”

根本没读完15卷的陆祭川挺直腰板，欣然接受夸奖。

沈三奇笑意更深：“现在自然能源的使用占比约25%。听起来增加了，但在陨星横空出世之前，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50%。”

陆祭川：“我没明白。多一种能源不是好事吗，为什么有了陨星要停止使用其他能源？”

沈三奇：“没有人专门去停止，可以说是社会的抉择。因为人类需要的不仅仅是能源，而是“稳定、廉价、随时可用”的能源。”

沈三奇拉过科研楼内的一块电子屏幕，在屏幕上比划着：“比如1公斤石油约 10 ~ 12kWh 能量，而一平方米太阳能板晒一整天，也只有1~2kWh，而一颗不到我小拇指指甲大小的陨星，可以释放100~150kwh能量，可供一个普通主岛家庭用电 10～15天。这种量级的改变，说真的，‘再造世界’也不为过。”

陆祭川耸耸肩：“那……不是很好？咱们现在这颗星球，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陨石。”

“陨星当然很好，甚至那颗只在神话故事里出现的‘创世星核’也很好，我担心的从来不是能源本身，而是全社会越来越依赖于单一能源，而这种能源，又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我很难积极乐观的看待这种趋势。”

沈三奇说完摘下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祭川，继续说：“联盟现在处处充满着‘唯能量论’，能源越大，文明越强，所以他们才会对星核如此狂热。”

陆祭川：“或许，这种狂热也是一种……精神胜利法。”

“精神胜利？”

陆祭川：“我们都知道地球的灾难是陨石带来的，可如果陨石同时又带来了能源，带来了文明重建的希望，大家心里或许能好受一点。至少会觉得……”

他顿了顿说：“我们是‘新地球’的人类，而不是在那场灾难的遗物。”

房间安静下来，电子屏的光落在桌面上。

沈三奇许久没有说话。

“所以~”陆祭川看气氛有些沉，提了提语调问道：“你不希望我把它交给科研院？”

沈三奇惊讶地问道：“你要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