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科研中心小楼内，一道乌黑的泥沙污渍一路从门口蜿蜒拖到单人沙发椅前。

陆祭川正四仰八叉地陷在椅子里，一脸无辜地看着沈三奇。

养过狗的都知道大雨天溜狗后，大狗一猛子冲进屋坐上你家纯白沙发的崩溃感。

沈三奇没养过，他没有这种奢侈的爱好，但现在仿佛拥有了这种爱好带来的烦恼。

“沈教授，疼死了。”

他疼个屁。

“一整管抑制剂都给你打进去了，剩下的都是擦伤。”沈三奇蹲在地上，用消毒剂处理一路延伸进屋的泥印，“陆队长钢筋铁骨，相信很快就能痊愈。”

“我都说不用开新的一管，之前的那个续着用就行。”陆祭川看沈三奇是不会过来帮自己上药了，只好坐正了身子，自己拿过药膏和纱布开始涂胳膊上的伤口，非常刻意地，疼得龇牙咧嘴。

“哎呀，好疼，后肩膀够着真费力啊~”

沈三奇终于走过来，陆祭川还没来得及得意，后腰忽然被两根手指按住。

他整个后背瞬间绷紧，猛地坐直，汗毛炸开。

“别动。”

沈三奇声音平静，右手不知道哪里拿出来一把剪刀，稳定地一点点把陆祭川的短袖从下往上剪开，左手手指随着剪刀动向，按着后背向上滑动。

剪刀的冰凉和沈三奇手指的温热，形成一种难言的痒，直往陆祭川的心里钻。他控制不住的清了一下嗓子。

“这个衣服和伤口粘一起了，直接脱会撕开。”

终于，整块后背的布料被完整剪开。沈三奇拿起纱布，蘸满药剂，毫不留情地按在陆祭川得伤口上。

“嘶！”

陆祭川差点从沙发里弹起来，疼得什么心思都没了。

“沈三奇！你这有点个人情绪了啊！”

“嗯，有意见？”

陆祭川不敢接话。

沈三奇按着伤口的手还在使劲，声音听起来有点冷淡：“陆祭川，现在这个进度，好像超过我们的合作范围了。”

陆祭川心里一慌，说到底，孙九被杀这件事，和沈三奇没啥关系。

他知道自己有些不要脸，凭着一些在沈教授这里的情面，和沈教授的心软，硬厚着脸皮把沈三奇拽进来帮忙。

本来想着，沈教授好歹可以和主岛说得上话，这件事总是可以‘上达天听’。结果大大出乎陆祭川预料，沈三奇太说得上话了，可以说力挽狂澜。

但人情这个东西，跟床底下藏起来的酒一样，一不留神就耗完了。

“那个……”陆祭川有点不自在。

“今天多亏你了。如果没有你，孙九这个案子不会那么容易……”

沈三奇头也没抬：“我看挺容易的，陆队长这深夜追凶，跳海救人，单枪匹马破案，哪里用得着别人，是吧，矿场小侦探？”

陆祭川话被堵回胸口，猛地开始咳嗽。

他扭着身子回头看沈教授，伤口被扯着生疼。琥珀色的大眼眨了眨，露出讨好的笑：“三奇~”

沈教授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额头，又把脑袋转了回去：“别乱动。”

“咱们三年前说好，你给我提供陨星研究样本，我给你提供高渗透率辐射抑制剂。你现在把这抑制剂当酒喝，给我的陨星可是不够。”

“既然这样，我们后面的合作……”

沈三奇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陆祭川心里莫名一紧。

沈三奇却没继续往下说，只低着头处理伤口。医用保护胶被仔细剪开，贴在后背几处擦伤上。动作很轻，几乎没碰到伤口。

陆祭川却坐得越来越老实。

联盟使用的抑制剂几乎都出自科研院。外派科研员每周都有固定配额，每个月货船都会准时把沈三奇的补给送来。

但对于矿工来说，辐射抑制剂却需要通过管理处的层层审批才能获得，品质还是最低等的那一种。有时那边申请报告章还没有盖完，这边人已经被辐射折磨死了。

而陨星正好相反。地表管理署把控所有矿石流向，科研院想申请一块研究样本都手续繁琐。研究完还需要归还，有了损耗也要赔偿。但最令沈三奇反感的是，依照能源法规，从地表署拿到的陨星，其研究结果必须同步给地表署，这就是强行绑到一条船上了。

对于陆祭川，陨星嘛山里藏得都是，直接交给沈教授还不需要通过层层检测门，省事儿很多。

陆祭川和沈三奇算是，钻了制度的空子，这几年合作无间。

不过陆队长给自己用起抑制器来扣扣嗖嗖，给受辐射的工友们成管成管打，搞得沈教授不得不频繁申请额外配额。

这倒是给研究院的老头子们造成了误会，以为沈三奇长期深入高辐射矿区搞科研，感动得差点老泪纵横，连续两年发函要求他尽快回总部接受表彰。

想到这里，沈三奇眼底闪过一点笑意。

最后一块保护胶贴好，沈教授拍了拍陆祭川肩膀：“好了。”

然后绕到前面对着陆祭川说：“我们后面的合作，比例要重新谈。”

陆祭川七拐八拐的心又落了回去，呲着大牙笑道：“好！全照您说的来！保证不让您亏着！”

傻狗。

如果我养一条，得比这个聪明点。

可要是真的聪明，大概也不会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沈三奇心想。

“嘿嘿，沈教授，有吃的吗？食堂还没开门，我从昨天到现在就灌了一包营养剂。”

大体是确认了沈教授一时半会儿不会和自己割袍断义，所以陆队长决定继续无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