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一个人口中故事的真假，通常要通过对方说话时的声音和表情，但这一切也要建立在足够的了解上。哪怕你是心理学家，也摸不准一个人撒谎或者有所隐瞒时特别的状态。

“大概是多少？”李执说话时用手指在桌板上刮了刮。仲春迟站起身，去厨房里给两个人都倒了一杯温水。回来以后，她把餐厅的大灯关掉，只留下客厅的一盏温暖的小灯照亮李执身体的轮廓。

大概是她觉得讲述这些事需要足够温柔的环境，所以才会做这些让人感到肢体变暖的准备。

“妈妈姓方，单名一个雪。雪这个字听起来是不是很甜蜜？但她的一生都跌宕起伏。英达准备在庆城开分公司那一年，祝常青来了庆城，也就是在那时认识了妈妈和另一个叫贺蓝的女人。”

“祝常青是...”李执用手握住玻璃杯问。

她很喜欢谈论苦难的问题时手里握着点东西，最好不要是人的手，因为那会让她更加紧张。

“英达的现任老板，也是祝夷光的母亲。”

“妈妈的童年非常凄惨，我们的姥姥在生下她之后就走了，剩下妈妈自己一个人，天天跟她醉酒的父亲一起生活。但可笑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她还是很喜欢谈恋爱。她有一种让人爱上她的魔力，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靠近她之后，都会喜欢上她，为她发狂甚至拼命。妈妈独自生活后，曾经交往过的一任男友还是经常来找她，骚扰她，管她要钱，祝常青给过他几次，但他就像个无底洞。最后一次他来要钱时对妈妈动手，祝常青就杀了他。真的，祝常青年轻的时候杀过人，虽然那个男人该死，但祝常青也绝对跟外界想象的不一样，这件事之所以没被曝光，是因为叫贺蓝的女人替她顶了罪，出狱的时候，祝常青就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好好生活，谁也说不清这笔买卖算不算亏。贺蓝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了解，但祝常青呢，我觉得她就是个疯子。祝常青不是同性恋，但她也不喜欢男人，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她的世界就是没有爱情、恋人、婚姻。祝常青虽然没想要跟妈妈在一起，但她却一直想掌控妈妈的人生，她总是觉得妈妈烂泥扶不上墙还硬要去扶，两个人就那样纠缠了几年，妈妈还是跑到了平城。祝常青嘛，放不下自己的事业，贺蓝进监狱后不久，祝常青也回到水城，那段时间她们也就失去了联系。”

“后来呢？”

“后来妈妈为了躲避钟吉昌的追杀逃到了水城，祝常青就再次找到了她，我不知道她对妈妈做了什么，但是没过两年妈妈就自杀了。”

“为什么会自杀？”李执对这个结局的真实性存疑。

仲春迟眼神黯淡的讲了那么久，听到这个问题，死水一样的眼睛里才有一点光芒闪光。科学上讲那是因为她一直低着头，客厅落地灯的光源照不到她的脸，所以她的双眼自然无神。但这一瞬间，仲春迟的神色确实大有变化，就像是灰烬中的火星被李执的一口气吹亮。仲春迟往前趴了一点，抓住李执的手说：“是的，我也不觉得她是自杀的，她一直在逃，她明明就很想活，也想要跟我们团聚。”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会死？”李执想到祝夷光说，一般人都会问这个问题。

听鬼故事的后续虽然不美好，但当时李执也一直在追问那些鬼魂的死因和下落，所以是什么让她没有问钟竹君的死因。

“我觉得是因为她不听祝常青摆布，祝常青就又一次失手杀了人，只是对外声称是自杀。”

“可是你有证据吗？”李执感觉到仲春迟的手在发抖，她抓紧了对方的拇指。

仲春迟不怪她对自己的猜测有所怀疑，她低下头，声音小到几乎是喃喃自语。

“你没有见过我们的母亲，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见过，我知道一切，我从小就知道一切。”仲春迟把额头抵在两个人紧握着的手上说，“现在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只有你了。”

“啊。”

这句话表达的情感实在太沉重，李执不知道该怎样去接。

“是真的，我的人生只有你了，你不也是吗？”仲春迟用两只手抓住李执的手，把她的手背放到自己的脸颊上说：“祝夷光不是跟你分手了吗？”

“分手？”

“她说你们吵了一架，然后她跟你提了分手。”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李执想她们明明是下午才吵的架。

仲春迟说：“晚上的时候，我在去找你之前，跟她坐在一起喝了几杯。”

她又在撒谎了，但不代表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除了一些细节有所隐瞒，仲春迟几乎跟李执说出了全部。

但这段强加过来的身世对李执来说却像是山一样，李执望着仲春迟的脸，久违地叫她姐姐。

“嗯。”仲春迟坐在她旁边应下来。

“我应该怎么办？”李执迷茫地说。

“你什么都不用做，交给我就可以，你只需要，跟我在一起就好。我们是对方的亲人，我会摆平这一切，让伤害母亲，不让我们团聚的人都付出代价，到时候我就会跟你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仲春迟说着，吻了一下李执的手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李执面前弯下腰去亲她的额头，她觉得她们就像小时候那样亲密，但当她要亲吻李执的脸，李执却躲开了。

不过仲春迟抱住了她，把李执的头紧紧地拥在怀里。

“祝夷光。”李执小声叫祝夷光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愤怒还是难过。

她确实有过一个母亲，但在她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对方就死了。

她现在只知道她和祝夷光的身世微妙地纠葛在一起，但具体会怎样，李执还全然不知。

“忘掉祝夷光吧。”仲春迟对她说。

“你跟她是不一样的人，就像妈妈跟祝常青，你们永远也没办法了解对方，只有我们才是最熟悉对方，最爱对方的人。”

“祝夷光。”李执又一次叫祝夷光的名字。

但她想起祝夷光说：“你就只会叫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会觉得祝夷光是好人，上一辈的事情跟她没关系，但你们纠缠下去也不会幸福，祝夷光不是说和你在一起很辛苦吗？”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李执失魂落魄地说。

“她说的要更直接，我不忍心对你复述，娇娇，我不忍心对你说这种话。”仲春迟放开她，蹲下来看她的眼睛，李执的眼眶变红了，可她不知道自己要为什么哭。

她的眼泪有一滴为祝夷光而流吗？

但她现在确实更想见自己的妈妈。

一抹泪光闪烁在李执的眼尾，含蓄着照耀半天，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李执是一个情绪正常的人，她会哭会笑，只是不太知道恋爱为什么会使人掉眼泪。

“不要哭了，我会陪着你的。”

“姐姐。”李执忽然叫她，在视线跟仲春迟对上后，她又很真实地叫了她一声：“姐姐。”

“我在呢。”

“我们是对方的亲人对吗？”

“是。”

李执没再说话，她就坐在椅子上一直发呆，一个小时过去后，仲春迟趴在她身边睡着了。但李执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她们的手握在一起，突然幻视她们是在同一个子宫里睡觉的两个婴儿。

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和骨骼，一切都与身旁的人血脉相连。仲春迟见过她的母亲，她们这两张看起来毫不相似的脸其实都有那个名叫方雪的女人的影子。

李执看着仲春迟的睡颜，很贪心地想要从对方的五官上看见母亲，但这种念头只是痴心妄想，即使知道真相，她也还是个孤儿。她没有过去，起码没有关于过去的记忆。

她想知道祝常青到底对母亲做了什么，但并不是出于爱或者仇恨。

李执抽动自己的手指，让仲春迟在自己的身旁醒来。

“真好，像小时候一样。”仲春迟看着她的脸，“我们就这样，跟对方靠在一起。”

“姐姐，我想回去了。”李执眨起眼睛对她说。

仲春迟坐直身子，问她：“回去？”

“你可以睡在这里，你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