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大早的这么猛吗?上战场了?甜心甩掉脑海里的“背景”两字,现在不是想“背景”的时候。甜心跑到儿科报到,交班,查房,下医嘱,像机关枪一阵扫射,“突突突,”忙完了,简直是有史以来最快速度。
原来是为了腾出时间做病例讨论。主任主持的死亡病例讨论。新生儿死亡病例。
唉,原谅菜鸟吧。
几个药品名,听得稀里糊涂,她想问:6542是什么?怎么药品也用数字配音?是有什么特殊忌讳吗?海俄辛又是什么?念起来好像是一只鹅,很好吃的样子?这跟治病有啥关系?
后来和他们讨论菜鸟这回事,与罗贤君聊天时说:“他们说话像打了马赛克,听不清,也看不清。”
与孟欣聊天时说:“只来得及听懂中文,听不懂中文字面之下的意思,需要中译中。”
菜鸟文下班马上去图书室查了查,仔细读了药品说明书,是基本得不能再基本的药物。对于学医,果然很菜又不是最爱,可是不懂得什么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道路,现在只被命运推着走。
“他们是天选,我是天菜。”甜心说:“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一流的人一流的事,做的都是二流的三流的吧。”
孟欣说:“……”
罗贤君说:“……”
孟欣是安慰人的好手,罗贤君舍不得打击,二人走的是“多表扬多鼓励”路线。
菜,甜心知道自己是一穷二白的最底层的菜,一切是陌生的、新鲜的,很好奇是不是真的有天赋之子,有些人就是天选学医人?他们是不是真的出身在医学的罗马城?
(2)
为什么讨论?查房一圈,甜心马上知道了,现在的一个宝宝有多金贵,很多家庭只有一个小孩。甜心看到的都是如珠如宝的小不点,但是是不舒服的小不点。他们生病了,会哭闹抗拒,但是并不傻,是性格五花八门不懂隐藏只是欠清晰准确表达的小孩 。这时医生才是贴心宝宝:体贴小宝宝的走心大宝宝。
这天一大早,从火车上送来一个小孩,约2岁,直接送到新生儿重症室。白眉毛的李教授在一线指导,有主治医师,还有住院医师,一会就上喉镜插管了。
……
“抢救无效。”李教授说。
啊?甜心在外围还没有看明白怎么回事。
抢救无效,像一种宣判,曲终人散,可是一个小宝宝的人生还没有起步啊?序曲都不曾演奏,精彩玄妙的节奏都不曾展开啊?
听到结果,家属期盼的眼神变得黯淡,所幸,家属在悲伤中表示了理解。
为什么死亡?经验、教训都很重要。冰冷的器械,娇嫩的组织,一丝尚存的体温,唇、舌、咽被一层一层推开,缓慢而又快速。可是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抢救已经结束了,甜心听到李教授对住院医师林医生说:“你插一下。”脸圆圆憨憨的林医生动手了,他默不作声,手并没有抖。教授在旁边看他推进器械,说:“再进,再进一点。”接着又靠近林医生继续说着什么。白头发与黑头发的两颗头靠近在一起,甜心觉得挺靠谱挺感动的。
哦,教授给了小辈一次练习的机会。
……残忍吗?现实吗?教授怎么可以如此冷静、离谱?谁能接受呢?甜心想,站在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解读。这真的过分吗?就好像医学史中那些偷偷解剖的故事。盖伦、维萨里、达·芬奇他们的刀都曾悄悄划开皮肤、骨骼、内脏。
讨论菜鸟就会讨论医患关系,这也是聊天中的一盘家常菜。
夜谈会大家总是七嘴八舌,很显然有些主题是永远不变的,可是每一次都说得不够尽兴,肖潇总说:“女人你又义愤填膺了,女人你又垂头丧气了。”
比如只是“带教,”甜心提起话题:“如果家属知道会投诉吗?会抗议吗?站在医学圈内的人与圈外的人能和谐吗?”
仙女们:
“站在圈内我是能理解的,也不觉得需要指责。”
“可是圈外呢?如果是其他的事情,线内线外的人都有做自己该做的事的勇气吗?”
“局面真的已经如此严峻了吗?你说的线是医疗线还是法律线?”
“他们竟然敢?直接救人!什么手续都没有。”
“这份高浓度的信任,让人疑惑、害怕以及无比尊重。”
“医疗的进步是值得追求的。正视不足,学无止境。”
“医疗问题是政治、经济,还是心理、伦理问题?”
“有监管才会有公信力,混乱的医疗局面,需要雷霆手段。”
“可是雷霆手段什么时候才能不是混账手段呢?”
大家说甜心一语惊人,“医疗技术需要精进,医患关系却要靠道德和运气的博弈。”
后来仙女们见面相互问候,“今天赌运如何?”“今天有没有做一个好人?”
(3)
“在这里签字。”
护士与家属又在沟通,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签名的地方留白充足。一些小婴儿需要住在专门的重症室,家属是不允许进入的,所有事情是医护完成的,沟通在一门之外。
不过,重症室靠走廊那边是一整面玻璃,不是水泥墙壁,虽然都冰冷,但是温度还是不一样的。它是一面“祷告”玻璃,有时候窗帘被拉开,重症室尽收眼底。看到“爸爸妈妈”趴在玻璃墙外盯着玻璃墙内,就明白了“怜爱”一词。
哪有不爱孩子的爸爸妈妈呢?
有,儿科不就有吗?弃婴。
先天性心脏病。一个弃婴。他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眼睛很明亮,像窗户有玻璃折射后闪出的高光。
也不能说他爸爸妈妈不爱他了。或许是另外一种爱,是能力不足的爱,无奈的爱,放弃的爱,逃避的爱。在儿科待了几天之后,甜心觉得自己不能断章取义,他不一定是一个弃婴,或许是他的爸爸妈妈为他做的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