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急诊科难得清闲。
罗贤君给她抓了几个黄澄澄的砂糖桔,拿个薄膜手套装着。
手套被撑得鼓鼓的,他把空气挤出去,薄膜拉得老长,再打个结——像完成一台小型手术。
“罗婆婆卖桔呢。”
他睁大双眼,有点奇怪的——夸奖?于是唇角压不住,拐着弯多说几句。“不错——年都过完了,这几天人也没少——晚上休息,有慷自己之慨的好事。你必须去。”
“哦,罗霸总,年后什么节目啊?”
“你跟着行啰。”他来了一句。“过年你们怎么过的?”
“就大家吃了一顿饭,我还做了红枣炖鸡——老干妈配红枣炖鸡。年夜饭,简单而隆重,贫穷而富裕。”
罗贤君剥了桔子准备塞甜心嘴里,甜心躲开。门口有人进来,他手一收,桔子塞进自己嘴里,汁水立马伴着咳嗽呛出来。
甜心赶忙绕到他背后,使劲拍。
他歪着身子想找纸,甜心从包里拿出纸巾,快速扯一张递给他。“吓一跳,以为要海姆立克了。”
进来的中年人愣在门口,不好意思地笑:“医生是不是还没有吃饭,我再买点水果。”
罗贤君鼓着嘴,连连摆手。
他咽下去,声音稳下来,“真不用。谢谢。”
那人看了看,终于走了。
甜心松口气坐着,仰头看,指指嘴,“狼狈的罗医生,还投喂吗?”
“差点忘记一件事,想起来没有谢谢鲁老师。”不懂感谢的小孩,想起这一点。“不知道买点啥?”
“就知道你是隐藏的洁癖。掰开的,没有碰到桔子里面——严格无菌操作。”罗贤君答非所问,又掰了一个。
“哎呀,在医院吃东西不方便。就像在医院不适合穿裙子一样。”甜心只得接着桔子,“我带回去吃。”
“送了保温杯。”
“谢谢啊。”甜心讶异他的细心,从头到脚打量要重新认识一下。
听她故意做作的谢谢,他弹了一下她头顶的空气。
“刚才的病人?”甜心问:“一脸青色?”
他顺手在纸上写:肝Ca。
医院惯用的中英文写法,不过甜心想的是,中文才有意思,比如猪肝色,新鲜的猪肝失去了血色,就是那种乌青乌青的颜色。所以这种黑青色是肝出问题了?
甜心拿起桌子上的笔在指尖来回摇晃:“最近看中医视诊书,觉得中西医都学就好了。”
“你这样,心率飙升120次。”罗贤君盯着她的指尖笔笑道:“考试!累成狗。”
“你不是说考试就是一分钟呼吸12次而已吗?”甜心笑他,坐在旋转椅里转一圈直直看向他。
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特别亮。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蜜桔,正冒着滋滋的甜蜜。
(2)
来病人了。
年轻人扶着老者,老人一手放在身后的裤子里,一直拉着。
老人转过身来,一根棒球棍粗的树枝斜斜地深深地插进右边屁股的肉里。没有活动性出血。树枝残端粗糙而锋利。
“摔的。”年轻人说。
“到这边来。”罗贤君带他们去换药室。“你去喊老师。”甜心应一声。
老师进去时,罗贤君已经用两块厚棉垫在树枝周围堆成环形,等老师看完,又加了一层,在断端也盖了一块。他稳住树枝,用眼神使唤甜心。
啊?甜心没明白。他腾出一只手指旁边。哦,甜心立马过去用胶布缠几圈固定。
老师拍了拍罗贤君的肩膀,说:“住院手术。早点安排。”
罗贤君给他们开住院证,说去几楼外科住院部,说不用着急,这类手术一般都很顺利。甜心又打量,他变得这么热心了?
老师扒完几口冷饭继续接诊。甜心把病人的病历本打开,压平,放在老师跟前。罗贤君搬了小凳子过来,示意甜心坐。甜心交换眼神,去换药室又搬了一个,坐在他们侧后。
老师问诊,罗贤君写病历。他写得很慢,有时在废纸上记两笔,抓空隙问老师怎样写合适。
进来两位年轻靓仔。甜心不免多看两眼。靓仔常见,同行的两位靓仔不常见,有点明星气质的更不常见。主要不是明星气质,而是干净的感觉。两位很清爽,一位高出另一位一个头,高个的白衬衫很合身,短发利落,另一位头发粉紫色,斜挎着一个立体的长方形的小包。
甜心暗忖,背精致包包的帅哥?
不同风格的人才能走到一起?好朋友,让人羡慕。粉发靓仔说话柔和,不过马上就有点违和了,他问贵不贵啊?怎么吃啊?可不可以退啊?
无语啊,就问到可不可退了?一时说要吃药,一时说要输液,墙头草啊。
“可以观察。如果不适,及时检查。还可以上级医院进一步就诊。”无奈且淡定,老师常规日常操作。
粉发靓仔终于决定先回去考虑,在白衬衫连拖带拉地劝阻与帮助之下。
白衬衫牵着粉发的手,左手握着右手——牵了很多年吧?这么自然?
甜心正默不作声地胡思乱想,罗贤君呛咳几声。甜心抿抿嘴,收收目光。
进来一对老夫妻,复诊,精神不错,但是投诉上次吃的药效果不好。哦?老师整理整理思路,一问,两天的药吃了五天还没有吃完。上次拒绝化验。这次同意了。
老师问:“平时有没有高血压病糖尿病心脏病?其他疾病?”
老夫妻齐声:“没有。”
“那平时有没有吃什么药呢?”
“吃降压药,打胰岛素。控制得好。没有这些病。”
“家里人呢?”
“都在国外。”老夫妻颇为骄傲。
老人家的“没有”都是坑啊。老了就是这样吧。老小孩老小孩,两个大宝贝。看着老夫妻蹒跚相伴慢慢走远,甜心想他们在家里或许也是这样,或许是遗憾,或许已经是一种圆满了。
这对刚去化验,一对父子登场了,父亲与他的父亲。
“医生,我觉得他就是爱吃爱摸病。他就是要人陪着。一下不见人就闹。你说我们都要上班,哪有时间陪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大家都默默听他说。
甜心第一次听见这么理直气壮地叙述病史,很多时候,大家说得很委婉。他这么大声,让人看见他确实无奈,也看见了一种疾病,阿尔茨海默病。
他知道阿尔茨海默病有遗传风险吗?
年轻的父亲走的时候还在抱怨,老父亲走在前面,一步一步,走的很慢,却一直没有发脾气,他的年纪再也不会对另一位父亲发父亲级别的脾气了吧。
“医生,我不想活了,就是想死了——我肚子痛。”声音挺洪亮的,一个年轻男人冲进来。他有点胖,按着肚子,脸上一层薄汗却让皮肤显得更油腻了。
老师问哪儿疼?他指指肚脐。怎么疼?就是疼。
老师问了几遍,在他身上按了几次,他的答案倒是多变的。老师挥挥手,“先检查排查吧。”
“医生,能不能不检查。”
老师一时没有回答。罗贤君也静立一旁。
不查,不确定问题,可能耽误。查,病人不愿意?如果确实没问题?如果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