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解释一遍:“你想怎么选?”
甜心恨不得有双X光眼,他是真痛还是假痛?还是只想找个人问问?
老师给了他几张单子。甜心还在犹豫要不要劝一劝他,他一把抓过单子,呃,走了?他到底去不去检查嘛。
人来人去,一抬头,天更黑了。老师对学生说,你们去吃饭吧。
走吧,老师累了。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去值班室脱白大褂。
(3)
夜色澄净,鸣笛呼啸,救护车出急诊回来了。老师护士跑出去。他们跟跑,只帮得上推车。
年轻的一男一女被砍了。身上都是横的竖的裂口,血粘糊糊的却浸透了衣服。
翕合的嘴唇、起伏的胸腹、费劲的呼吸,生命的意外与脆弱刺激人的眼睛。可甜心不想看他们的眼睛,那里是放大的瞳孔,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
看不清伤口的深浅,血流涌出来,在蓝色垫单上洇开,来不及凝固。暗红色的火焰在蓝色的湖面上燃烧,血腥味混杂着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在激烈的节奏中挥发,让久处医院的人忽略了它扑面而来的刺激。
护士在拨电话,喊着:“备血,备血。”
甜心看着两人被推进手术室。
远离风暴,闲下来的甜心觉得自己永远需要适应医院骤变的天气,门“砰”地关闭,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在呼吸——吸,呼——
罗贤君蹲在地上,胳膊垂着搭在膝盖上,手松松地攥着。头埋得很低。
怎么了?甜心看不见他的脸。靠着墙也蹲着吧。
半晌,他直起身子,声音透着空:“我先下去。”
额前的乱发在灯光下印出淡影,他的脸更白了。
甜心嗯一声。
甜心慢慢踱回去时他正弯着腰在做清创缝合。缓得真快。
自己一直下不了手,现在看他拈线穿针,似乎也没有那么恐怖。不过是缝衣服嘛,如何缝得漂亮,罗婆婆不是在示范嘛。甜心终于觉得自己可以下手了。
他缝完针,病人去老师那开破伤风针,明天再肌注。晚上是不打破伤风的,甜心才知道。万一有意外,比如过敏,晚上不方便抢救。
“等一下,教我缝一下。”甜心看他收拾物品,突然有了勇气。
罗贤君把剩下的干净针线、纱块留出,换了手套,并在储物柜拿出一块练习缝合的模型。
他松懈下来,左手撑在换药车上,没有抬头,他用力张了张右手,每根手指慢慢伸开,又慢慢收拢。
“手麻了?”是不是累了?为什么不说啊。
甜心接过器械,手僵着打开持针器,冰冷的器械立马倒戈,她咔咔几下好不容易夹稳缝合针。
“这样……钳压线,线压钳……”
他还是站过来,站到她背后,双手握过来,一左一右握住她的两只手,强硬把她握钳的右手松开,甜心感觉到他的力道,松了手上僵硬抵抗的力量。轻巧地缝合,他是我的手,我是他的木偶。
他的气息喷在颈间,“铛——”持针器竟然掉了。他咳一声,捡起来,声音袭在耳边:“再来。”
“一把握住就行。手松,勾带上钳、松钳。”
结束。他握着她的手,食指翘起勾着,持针器在他指尖旋转着落下。
还有力气花样耍帅?不过确实是霸道又灵活的握法呢。
细节细节,上手才有真知。
“咚咚——”
老师在门边闪现:“新病人,拉个心电图。”
之前的腹痛病人正好回来了,走急诊绿色通道,他的检查快些,血常规、心电图、CT等等都做了,老师说还是考虑肠胃问题,吃药观察。
“检查白做了?”他似乎不满。
“没事就是好事。”老师声音也高了,没多解释,赶去处理新病人。
至于老夫妻,一直没有见到,不知化验如何,药有没有吃上。
至于被砍的两位,生死难料。
(4)
两人在食堂吃饭,某人几口就吃完,虽然静等,但明显无聊。
“饿了怎么不早点出来?再吃点?”甜心低头,用筷子戳了戳餐盘里的菜叶子。
“习惯了,饿过头就没事。”
他脸上恢复了血色。甜心明白,割裂与习惯。急诊更是放大了这样的节奏,上一秒急救,下一秒吃饭。现在自己也经常这样跳脱,哀伤,高兴,快速转换。
不过哪有他们功力深厚,甜心继续拨了拨菜叶,“那位肝病患者看上去还挺开朗的,是不是生病了,反而想开了。都买水果慰问了,反而对‘你们医生’也更理解宽容了。”
“认命了。否认,直至平和。”
“天不予我啊。经常看到,有人哭‘为什么生病的是我?’有人骂‘我做错了什么?’”
“不能否认缓冲的必要。”
“什么灰色地带,就连生病也一样,不能没有过渡期,不然人很容易就崩溃了。”
甜心食指轻点桌子,没有声音。不再单纯,生活工作在融合,人像海绵泡在水里,吸纳、膨胀。
食堂里有人在收盘子,哐当哐当的,甜心看两个高个子的厨师在远处说笑,听不清。
“想什么?我看你眼睛都黏在别人身上了。”罗贤君五指叩叩桌子。
“两个病人?”他叩着节奏,“两个男人。”
“哪有?”甜心改看他长长的手指。多看两眼又何妨。
“哦。哦。哦。”甜心每一个字都发出不同的语调,“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啊——急诊那两个是一对。”甜心摇摇头——真是清爽的幻灭。
不想继续,“哦,她们要我问下你们确定去玩不?”
“还有肖潇过生日,大家一起吃饭聚餐,正好都安排了。你们调一下班,安排一下。”
“去啊。大家也要放松一下。”罗贤君肩膀松下来。“是去海边?”
“嗯。看来你很憧憬。脸上都是海后面那个字。”
“哪个?边?”
“浪。”
“哦——那我全身都是海。”
他像舞台王子一样舒展双臂,一个波浪从左臂起伏到了右臂。
“继续发明你的食堂舞——”
罗贤君弯腰,伸出绅士手,自己先笑了:“共舞。”
甜心食指点了一下他的掌心,溜了。她在憋笑。罗贤君只得追上去,“笑什么?”
某人知道会晕倒,我还是不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