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仲卿将茶盏轻轻搁在刚打好的木桌上,瓷器与木头磕碰,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旁边的袁崇直接将刚放下的匕首又捞进了手里,看向鸿安。
“多少人?”
“回殿下,信鸽带回来的血书只有三个字,‘野狼沟’。”
鸿安从袖兜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破布,双手递到袁崇面前。
破布边缘是被撕扯开的粗糙痕迹,上面用暗红色的血迹歪歪扭扭地画了三道杠,底下是半个“沟”字。
袁崇没有接,他的视线在那暗红色的血迹上停留了两秒,心中思忖。
张常风手里有二十名黑甲悍卒。
这二十人配着精钢重盾和长刀,别说碰上寻常的山匪,就算对上孟州守备军的一个百人队,结成圆阵也能硬抗半个时辰。
能逼得张常风放鸽子求援,对面的情况恐怕不妙啊。
想到这里,袁崇将视线对准了温仲卿,正想开口询问,但见他眉头一蹙,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也就止住话头。
温仲卿并不知道袁崇的想法,他的思路还在眼前的事情上。
郭淮那个杀才老婆的命还捏在常风手里,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兵出城,围截常风。
既然不是孟州军,那这荒山野岭的三十里外,哪里冒出来能吞下二十名黑甲悍卒的势力?
温仲卿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
是那个心中有异的长吏?还是青山里的贼寇?
“备马。”
袁崇见温仲卿还在思忖,忍不住站起身,取过衣架上的玄色大氅,开口。
“殿下要去救援?”
温仲卿见状立马站起身,声音不大,却硬生生的让袁崇的步子停在门槛前。
袁崇转过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野兽见血前的狂躁。
“本王的人,就算死,也得死在本王面前。”
温仲卿走近袁崇,理了理对方身上狐裘的褶皱。
“野狼沟那地方是个风口,两头窄中间宽。对方既然选在那里动手,就是算准了风雪天视线受阻,外加地形没法展开冲锋。殿下现在带人骑马顺着大路冲过去,正好一头扎进人家提前设好陷阱里。”
袁崇冷笑一声,拇指一挑,剑刃顶出剑鞘半寸。
“那就把他们的陷阱踏平。”
“拿什么踏?咱们手里这点底子,死一个少一个。”
温仲卿将他挑出来的剑刃按了回去。
“殿下,杀人不用全靠力气。鸿安!”
鸿安闻言立刻抢先一步,恭敬行礼。
“去后院救济院,让老拐把他今天刚鼓捣出来的那个‘黑匣子’装上马车,再挑十个腿脚利索的护卫,一人带一个防风火把。”
温仲卿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袁崇。
“殿下,咱们不走大路。从黑石岭那边的野长城废墟绕过去,直接插到野狼沟上面的土塬。”
袁崇眯起眼睛,盯着温仲卿看了半晌,随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笑。
“夫人这是要给他们下饺子?”
“下饺子多没意思。”
温仲卿取过大氅,往外走去,冷风吹得领子上的绒毛剧烈翻滚。
“我打算给他们送一场东风。”
......
孟州城外三十里,野狼沟。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片,在逼仄的沟渠里发出厉鬼般的呼啸声。
十几辆装满棉花的大车被推倒在外围,首尾相连,硬生生在这冰天雪地里围成了一个简易的车阵。
车阵中央,只剩下八名浑身是血的黑甲护卫,举着满是豁口的重盾,死死护着最中间的一辆破损马车。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黑甲护卫的,更多的则是穿着灰色短打的陌生人。
张湉延站在马车残骸后头。
他身上那件名贵的灰鼠皮大氅已经破了几个大口子,左臂的袖管渗出殷红的血迹,顺着手指一滴滴砸在雪地里。
他没去管伤口,右手依然稳稳地握着那把羽扇。
车阵外围,上百名穿着灰色短打、头戴毡帽的人正举着连弩,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他手里提着一把造型怪异的弯刀,刀背上坠着三个铜环,风一吹,叮当乱响。
“车里的人,甭折腾了。”
独眼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刀尖指着车阵。
“交出你手里那个包裹,老子留你个全尸。”
张湉延闻言抬起头,视线越过重盾的缝隙,落在独眼汉子那把弯刀上。
“西域精钢打造的环首弯刀,配上这种制式的十连发机弩。”
张湉延的声音在风雪中依然平稳,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从容。
“你们不是寻常的响马。南韩公的私兵,什么时候开始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劫道买卖了?”
独眼汉子脸色骤变。
他握刀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凸起。
没想到对方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底细!
韩骁在燕北布下的暗子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邓谦好不容易传出情报,说温仲卿和袁崇为了两千斤棉花,亲自带队出了孟州城。
他们这批死士在这里埋伏了整整一天一夜,就是为了拿下面前这个人。
可打了半个时辰,折了三十多个兄弟,这书生不但没死,反而像个刺猬一样扎手。
“少他娘的废话!”
独眼汉子怕夜长梦多,直接举起右手。
“放箭!把这车阵射成筛子!”
“等一下!”
张湉延突然提高了音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四方物件,高高举起。
“你们不就是要这个吗?”
独眼汉子动作一顿,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
上面交代的任务里,除了杀人,还有一项绝密指令:必须截获对方手里那份可能存在的羊皮地志。
“你懂规矩就好。”
独眼汉子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扔过来。”
张湉延没动。
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又仰头感受了一下风向,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大。
“给你可以。但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阁下。”
张湉延羽扇一翻,从袖口滑出两个小瓷瓶,悄无声息地捏在掌心。
“你们南韩公,最近是不是夜里经常盗汗,还伴着心口绞痛?”
独眼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