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顾泽薇出门时,天气有点好得过分。
阳光落在窗框上,像有人把整座城市都擦干净了一遍。她站在玄关前低头换鞋,伸手把头发往后一拨,停了两秒,最后没有绑起来。
黑长发就那样自然地落下来,顺着肩线散开。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 T-shirt,浅色牛仔裤,一双干净的球鞋。没有西装外套,没有衬衫,没有那副在公司里像第二层防线一样的眼镜。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平常小了几岁,连她自己都多看了一眼。
最后她还是拿了钥匙,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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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知蕴约在一间新开的 brunch 店。店面不大,落地窗很宽,白墙、木桌,角落摆着一整排叶子肥厚的观叶植物。顾泽薇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靠窗的位置有人抬起手朝她晃了晃。
沈知蕴早就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丝质衬衫,外面松松披着米白薄针织,耳边垂著一对极细的金色耳饰,坐姿懒懒的,她是那种会让人自然想到「御姐」两个字的人,不用刻意,光是端起水杯的动作就有种多年修炼出来的从容。
她看见顾泽薇,眼睛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喔。」她慢吞吞地把杯子放下,「今天来的是谁?」
顾泽薇把包放到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平:「我。」
「不是顾主管吧。」沈知蕴托著下巴看她,笑得很有耐心,「My kid,妳今天看起来像大学生。」
顾泽薇皱了皱鼻子,「别胡说了。」
「真的啊。」沈知蕴毫不受挫,「而且还是那种拿学生证买电影票都会被放过的类型。」
顾泽薇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高不低:「妳今天心情很好喔。」
「因为妳今天太可爱了。」沈知蕴托著下巴,慢悠悠地说,「尤其还不戴眼镜,乖得很。」
顾泽薇低头去拿水杯,像懒得理她:「妳差不多一点。」
「那不行。」沈知蕴笑意不减,「妳今天太可爱了。最多等一下请妳吃冰淇淋,当作补偿。」
店里人不算少,叉子碰到瓷盘的声音、咖啡机蒸气升起的声音、隔壁桌压低的聊天声混在一起,刚好构成一种不用特别专心也能放松下来的热闹。两人点完餐后,话题先落在很普通的地方——最近天气太热、这家店网路上照片比实际明亮一点、上次那间餐厅的可颂其实没有评论说得那么厉害。
顾泽薇听着,偶尔应一声,整个人比平常慢一些。
不是疲倦。比较像某条一直拉得很紧的线,这两天终于松掉了一点。
服务生先送来咖啡。杯子落下来时,奶泡上浮着很浅的一圈花,顾泽薇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搭上杯耳,却没有立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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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思绪莫名其妙地偏了一下。
偏到公司二十八楼茶水间。
那是本周三的早上,时间很早,早到整层楼都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窗外光线刚明,印表机在远处吐纸,茶水间里只有咖啡机运转时发出的低低嗡声。
她前一晚睡得不太好。祺盛那边的备忘录条件虽然谈定了,但还有几个供应商未定,凌晨两点多她还在看邮件。那天早上她进茶水间时,手上还拿着平板,像是连放空三分钟的空档都没有。
她原本只是想自己泡杯咖啡,走到柜子旁伸手要拿杯,还没碰到,陆安然却先动了。她走近一步,直接把自己手上那杯递到顾泽薇面前。
顾泽薇一愣,抬眼看她。
「喝这个。」陆安然说。
顾泽薇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接,「这不是妳的吗?」
「现在不是了。」陆安然回答得很自然,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问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明亮得过分,又笃定得过分的笑容,像她既然已经把杯子递过来了,就没打算收回去。
顾泽薇其实完全可以拒绝。
她平常也不是会随便接别人饮料的人。更何况,这杯一看就不是她平常在公司会喝的东西——纸杯边缘还沾著一点未融干净的奶泡,闻起来就偏甜。
可她看着陆安然那个表情,停了两秒,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喝第一口时,她就皱了眉。
太甜了。
不是一般便利店拿铁那种甜,是糖和奶都放得很不客气、近乎任性的甜,像某种完全不打算伪装成熟的大人饮料。
顾泽薇抬头看她,「这什么?」
陆安然靠在流理台边,低头回讯息,闻言只抬了下眼,语气平平的:「咖啡。」
顾泽薇又喝了一口,确认不是自己味觉出了问题,才很客观地说:「太甜了。」
「嗯。」陆安然笑了一下,这次连承认都承认得理直气壮,「我的啊。」
顾泽薇顿了顿。
陆安然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还在,像是觉得她这个反应很有趣,又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皱眉。
「妳今天看起来不适合喝太苦的。」她说。
说完,也不等顾泽薇回话,就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补了一句:「而且偶尔幼稚一点又不会怎样。」
顾泽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杯甜得不像话的咖啡。
最后,她还是慢慢把那杯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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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坐在 brunch 店里,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咖啡,忽然有点想笑。
顾泽薇其实不是不吃甜的人。
正好相反,她一直都喜欢甜的东西。甜点、冰淇淋、奶味重的饮料,只是这些东西放在公司里,总和她给人的形象不太相配。于是久而久之,她便习惯了在办公室只端黑咖啡或茶,让自己看起来更稳一点、更成熟一点,也更像所有人眼里那个不会出错的顾主管。
可即使如此,陆安然那杯还是甜过头了。甜得几乎任性。像她本人。明亮、直接,不打算收敛。
「嗯?」对面的沈知蕴把叉子放下,抬眼看她。「妳刚刚笑了。」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