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字条吞没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女人头也未抬,口中却是轻柔了下来:“这么晚了,兄长请回吧,明天你还要上早朝呢。”
苏荡推开了门,无奈的笑了,叹气道:“可是我睡不着。兰妲,你们南蛮的秘术会外传吗?”
乌尔兰妲道:“从未见过外传。”
苏荡又问:“那你们的傀儡会外售吗?”
乌尔兰妲想了想,道:“掌握这项技术的本来就只会是族内的吉吉坦勒,用大羿话来讲相当于你们无常寺里的人,而且制作傀儡需要耗费极大精力,平时也用不到,只有在寨子与寨子之间火并时会用上三四个;维修它也需要很细心。所以族里虽有一只傀儡军,但那大概作为族里最大的一张底牌,万一哪天与大羿起冲突时还有底,应该不会轻易外售。”
这傻姑娘真是把南蛮卖了个底朝天。苏荡隐约觉得好笑,又察觉到了这其中蕴含的重要信息。
所以给醉金坊提供傀儡的人出身南蛮,还是神职人员,而且就在京梁。
但是问题来了,怎么找这样一个人?并不是所有神职人员身上都有纹身的。苏荡头疼片刻,决定交给阿令,顺便问她点事。
苏荡转身欲走,只见昏黄灯光下乌尔兰妲永远不变的背影。他顿了顿,道:“早些睡吧。”
乌尔兰妲没有回应他,仍全神贯注的摆弄着她的机械零部件。
门口突然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乌尔兰妲挥手让傀儡们把终于累昏了的苏荡抬回他自己的卧房里去,一捧水浇灭了燃着的香。香灰散出甜腻的异味,但乌尔兰妲却似乎并未受到丝毫影响。她来到苏荡身边坐下,挥退那些傀儡们,看了一会苏荡的眉眼才轻声道:“累了就该好好休息嘛,不该想这些有的没的。”
没有回应。她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捧来了一碗乌黑药汁,搁在床头,留下了字条。突然床上昏迷的苏荡眉头紧皱,唤道:阿遮。
她顿了顿,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此后苏荡将阿铃案与醉金坊一事总结上报不提,谢御风亦将过程汇报给了公主。
陈玉案漫不经心的拣起一个荔枝送入口中。四下里再无旁人,只剩了荷彩。桃娘不见了。
谢御风微微挑眉,没说什么。只听陈玉案悠悠开口道:“那齐王信件可曾烧了?”
“回公主的话,醉金坊昨夜失火。”谢御风道。
“苏长浩是个谨慎的人,又能过目不忘。”陈玉案玉指纤纤,在白玉桌面上轻扣,有一下没一下的,“你确定他不曾看到过?”
“罪臣以为,他就算看了、知道了,也断然不会告诉陛下。”谢御风冰冷地勾起唇角,“那所谓军火库是空的。况且就算陛下知道了,意欲敲打齐王,那于公主而言不是反有好处吗?”
陈玉案笑了起来,抹了蔻汁的指甲慵懒而轻佻的虚虚划过谢御风的脸侧:“想我所想,谢郎当真是个知心人,要我赏你什么好?”
谢御风八风不动,敛眸笑了:“公主看着赏便是了。”
“外界都传我收你做面首,不如把传闻变成真的?”
一直垂首不语的荷彩终于看了谢御风一眼。不仔细看是看不出他眼底冷意的。
陈玉案笑了:“不逗你了,你就不怕苏荡反应过来把你的存在暴露了?”
谢御风抬眸:“公主要罪臣去哪里?”
陈玉案失笑:“我还没说呢,你竟知道我要在陛下面前提你。”
谢御风但笑不语。陈玉案莞尔:“天枢阁,怎么样?三年之内,我要你成为阁主。”
谢御风叩首领命:“臣谨遵永宁公主玉旨。”
抬手时,他眼底的疯狂愈扩愈大。他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疯的女人,他明白她要干什么,可那又怎么样?这个大羿的结局只会是四分五裂。
天枢阁是什么地方?
别看现在阁内全是蒲元皋那路货色,它的核心职能是什么?皇帝的眼睛,耳朵和手足!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笼住整个大羿!
不过由于先帝们的荒淫无度,天枢阁形同虚设,如今陛下也因懿太后很多事情做不了——不过天枢阁到底是从一个不属于皇帝的摆设变成了属于皇帝的摆设。
陛下需要心腹。公主需要楔子。谢御风需要机会。
真是一场完美的交易。
翌日。明德殿。
过了上元,一切属于春的迹象才开始在京梁里显露出来。此时玉兰半开,早梅未谢,从寒冬里枝条抽出了绿芽儿,燕霜关的百姓又熬过了一年。
阿铃案的后续倒是不必苏荡再费心了,郭诚末在这种事情上还是能发挥点作用的。刘琰听罢汇报,颇为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来:“众爱卿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