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琰一个人回到堂内便开始批公文,挥退了极鹤等。这时无人会打扰他,他也只有这时才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作为一个皇帝,他克己到不像一个皇帝,几乎全年无休,宫中少有娱乐活动,有也仅是出于政治需要——如懿太后寿辰,永宁公主诞辰等。他年龄其实不小了,二十有五,早该成家了,却一直没敢举办秀选——后宫自古与朝廷息息相关,若纳了,就有了把柄。刘琰倒是暗示过苏荡他妹妹是否已有婚配,岂料苏荡一口否决了。
“愚妹患有痴傻,恐让陛下见笑。”苏荡如是说。
这话一听就很放屁,谁都知道苏家小妹苏幕遮诗词了得,医术精湛,聪明伶俐,年少成名,一曲名动临安城,临安的脂水地儿唱的都是苏小妹的新作的词,曾叫当世文学第一人杜迟言为之折服,乃江南第一大才女。虽然刘琰本人并没有去过江南,但道听途说也能拼出个大概来。苏幕遮患有痴傻?那也肯定是对诗词的痴傻。刘琰只当他是疼妹妹,不愿意让小妹卷入□□罢了。
胡思乱想了半晌,叹了口气,继续批公文。第一本便是北境的驿报,自从三年前谢隼翕通敌叛国自杀后,燕霜关的主将位置就悬而未决——无将才。良才难觅,打磨出一个将材所耗费的时间是很长的,而燕霜关剩下来的那些人里却没有一个能做主将的,最后还是懿太后叹了一口气:罢了,哀家听闻羽齐那孩子身边独独仇曜跟了最久,单独指挥的次数也最多,就让他当主将吧。
这封驿报的大致意思就是最近北狄不知怎么回事,连个屁都不放一下,这态度一看就很有问题。
刘琰朱批:说了跟说了一样,打仗这种事还要朕教你?你们不应该比朕更了解自己的对手?
可能刘琰写的更礼貌书面一点,没那么扯淡,但翻译过来大致是这个意思。刘琰落下最后一笔,堂外极鹤突然唱道:“太后万安。”
未等刘琰搁笔,衣着华丽的贵妇已然跨入了堂内。刘琰端起笑容,迎上前去:“母后怎么亲自来了?”
“哀家总想着老了,便要出来转转,再者还不许哀家看看自己的儿子了?”陈骊笙让湘竹把盛好汤的碗放在书案旁,眉眼稍微一弯便可显出些慈悲相来。
“竟还要母后为儿臣操心,儿臣真是不够孝顺。”刘琰端起汤,笑容淡了下去,他放下再让极鹤去拿着银勺的念头,只是吹了吹汤沫子,小口小口抿了起来,陈骊笙的眼似乎从未从他身上离开过。刘琰放下汤碗时,陈骊笙开了口:“听闻玉案向陛下举荐了谢氏罪臣?倒是玉案僭越了。她失察与僭越二罪该罚。”
刘琰没正面回答,只是道:“儿臣只是害怕风险。”
陈骊笙莞尔:“用人不疑。况且那罪名是谢隼翕的,而非谢御风的,他若是有能力,还想证明自己的父兄是错的,必然不会放过给陛下尽心的机会。陛下相信自己的眼光吗?”
刘琰闭了闭眼,他开始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他勉强支撑着,苍白地轻声道:“能无怨乎?”[1]
她慢声道:“他就算是有再大怨气,陛下仁心也该感念。陛下,‘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境,永保无疆之休’[2],当抛感情用事,世间安得两全法?”
她起身,刘琰也随之起身要送她,她却笑道:“琰儿呐,大胆放心往前走,母后看着呐。”言罢便带着侍女湘竹离开了。
刘琰收敛了笑意,将苏荡前些时日送来的药丸整粒吞下,头痛之症顿得纾解。
呵。懿太后看着呢。
陈骊笙出了堂门,脸上柔情就寡淡了下来。她接过湘竹手上的巾帕,细细拭着手:“陛下的头痛之症怎么样了?”
“回禀太后,还是老样子。”
“吩咐章全胜,关注着点剂量,短时间内陛下不能倒。”陈骊笙漠然地将手帕递还给湘竹,目光落到一个老旧的秋千上,叹了口气,“陛下心软,不欲与哀家等世家正面起冲突,又念着羽齐那孩子的旧情——哀家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湘竹识趣的没说话,陈骊笙走近秋千,摸了摸腐朽木板上的褐色痕迹,突然感慨道:“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
翌日。苏府。
苏荡一忙起来就忘了要询问阿令关于阿铃的事情了。好在今日是休沐,终于可以轻松一会儿了,便召了阿令从门而入,并拜托她在京梁找除兰妲以外的南蛮神职人员。
……召了阿令从门而入跟阿令从窗而入有什么关系。
苏荡无语片刻,下了定论:“阿令,你这样不行,偷感太重了。”
阿令面无表情的望向他:“我本来就是暗卫,主人。”
……好吧,有点道理,苏荡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正事:“你帮阿铃姑娘洗衣服时被人瞧见了?”
阿令皱眉:“何时?”
“一年前阿铃被桃娘罚时。我说阿令啊,你心善可以,任务别忘了啊。”苏荡哭笑不得。
“我来去皆无人知晓,更不会有多余的人在面前出现。”阿令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即撩袍跪下,“属下失职,还请主上责罚!”
无人?阿令什么个性苏荡可相当了解,这是他一手带大的暗卫,她说没人,就是真没人了。阿令虽然面瘫,但是个心地纯良的人,没必要也不会说谎。那就是有人隐匿之技比阿令还要强,连阿令都没能发现,这人只能是那位赵常在了。这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细节,赵常在还有什么撒谎的必要?
苏荡蹙眉:“你先起来,那夜是你与阿铃两个人将衣服洗完了?”
阿令仍跪在地上,垂首道:“是。”
不过当时阿令应该穿的是奴婢装束,没有苏家标志,希望不会被发现是苏家的人。苏荡想不出什么结果来,叹了口气:“罢了,下次注意点就好了。”话音未落,府外吵吵嚷嚷,一人疾行往厅中就要走来,身后跟着有些怒容了的苏豫。
阿令身影没入黑暗之中,苏荡转身看清了来人:脏辫扎满脑后,上面还缀着许多铃铛,走起路来叮铃当啷响,绘着异族纹路的发带,由于从南方到北方而披上了翻毛领大氅。兽牙挂饰还有皮革套着的匕首,无一不彰显着来人身份——南蛮额叶德里,即布隆闺的主位祭司之一,同时也是南蛮的大王子。这次作为南蛮的使节来参加春蒐。不过这位大王子竟是驿站也没去,皇帝也没见,就急匆匆的冲进了苏府。
“大王子,您这是擅闯民宅!”苏豫怒道。
“老子今天就是闯了,”伊布达回首,露出森然白齿,“找不到圣女,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天枢阁。
陛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大赦以显其“宽容明德”,虽然公主被太后一句轻飘飘的“僭越”被下令禁在府中三日,但是无疑还是件好事。
本来在公主府中就没什么家当留着,来时赤条条,去时也孤零零。谢御风正欲离开时,荷彩倒是出人意料地过来了,轻声慢语道:“公子怕是日后也不好住在公主府了,若不嫌弃公主还为您安排了京中一处别院,公子可过去住,倒是离公主府也不远。”
谢御风挑眉:“公主安排的?怕是姐姐你的意思吧。我一个罪臣,今日刚摆脱了这个身份,从我这里你能获取什么好处?”
荷彩但笑不语。谢御风走出门口与荷彩擦肩时,状似无意道:“倒是没了桃娘那家伙,清净了许多,姐姐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