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隼翕一把把谢御风的头揉了个全：“你小子不在家里读书，跑来北地天鸿山燕霜关干什么？冻不死你。一下子长这么大了。”
谢御风将自家兄长无理取闹的手拍开：“哥，我十六了，别老揉我头。”
谢隼翕一旁身边的一干将领都笑了起来。仇曜抱着刀在火堆边烤手，闻言瞥了一眼谢御风，道：“羽齐啊，你这弟弟怪凶的，真不像你们老谢家能出来的人。”
谢隼翕懒得理他，只跟自己的宝贝弟弟絮叨：“又跟老爹吵架了不是？爹不得找死你，找到你以后说不定还要打断你一条腿……”
“反正他再也找不着也打不着我了。”谢御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道：“哥，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和你学打仗。”
褚卫边“嘿”了一声：“你这小子好好的书不读跑来打仗，京梁里的红尘荣华你不要，偏要跑来燕霜关这个穷山恶水。”
谢隼翕收敛了笑容，有了点兄长威严的样子：“风儿，打仗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你今天的确是很有胆色，做的不错，但打仗靠的不是一个人的智谋与勇猛。”
谢御风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除了有谢这个姓氏，他什么都不是，放眼天下甚至甚少有人知道谢府还有个小公子。
但他一人一骑从琅琊跑到了燕霜关，甚至发现了北狄设下的圈套，一夫可当百夫勇，使北静军不至于吃败仗。
此刻正是寒冬，对于燕霜关这种极北之地只会比平时更加凛冽。谢御风坐在火堆旁，猩红火舌正不断舞动着，映照着他尚未成熟的脸庞。他平静道：“哥，读书不是我想要的出路。”
“那个人一直想把我培养成一位以后在朝中举重若轻的冢宰，并把你先培养成了封无再封的武将。哥，他觉得这样是谢家的出路，是谢家最好的选择——他从未问过你我的看法。”
“天下是平衡的，其余三家岂容谢氏独大？只是陈家恨没有一个能用的儿子；王家受了福全案的牵连需要暂避风头；苏家貌似沉迷经商，与朝廷毫无瓜葛，可你我都知道官商向来勾结。雍州的百姓卖儿鬻女求一餐，这些我们鞭长莫及。他们不会让我通过会试有殿试的机会，如的冢宰贾子敬虽善识人，但孤木难支。”
“哥，一心只读圣贤书从来便是对的吗？陛下也年岁稍长了，懿太后该还政于王了，她甘心吗？北狄不断南下侵扰，南蛮内乱才平，西戎虎视眈眈，中原却仍有两大藩王。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忠君保家卫国，但是哥，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不想在谢府的高墙里每日仰望着同一片天空，我要知道我效忠的是谁，为什么效忠，我要有自己的选择，而非被利益、关系、形式所左右。”
谢隼翕极为认真地听完了他的话，无奈地笑了：“我该带你什么时候回一次京梁，陛下会赞赏你的。”
言罢他伸手去够水壶，举起来却发现里面的酒一滴都不剩了，狐疑道：“我酒呢？”
徐路随手一指：“褚卫边喝的。”
褚卫边大怒：“老子什么时候敢喝将军的酒？”
仇曜冷不丁插进来：“别听他们俩瞎说，将军，他们俩人一人一半给您干完了。”
谢隼翕冷笑：“你们俩给我绕着营地跑十圈，边跑边给我做检讨！做副将的人了，还敢偷喝你上司的酒？”
徐路真挚道：“将军，我错了——检讨可不可以免？”
“不行！”谢隼翕冷酷道，接收到徐路和褚卫边的哀嚎。
那年谢御风年仅十六岁，在北静军中被所有人当成弟弟养。那时他刚刚逃离了那个人，追随大哥的步伐来到了他梦想的地方。
是夜。谢御风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温厚平和中带了苍凉的意味。谢御风走出帐篷，见皎然月色下仇曜放下了一个通体棕色的东西。谢御风狐疑道：“这是啥？”
仇曜转了过来，面色温和：“小朋友睡不习惯北境的帐篷啊。”
谢御风跟他急眼：“我没有！叫谁小朋友呢！”
仇曜笑了笑，不逗他了，把手中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这是胡笳。”
“你刚刚吹的那个？”谢御风拿过来看了看，又还了回去，嫌弃道，“好丑。”
仇曜坐了下来，出神的看着胡笳，闻言竟笑了：“胡人造出来的东西。你指望西戎造出来的东西都能符合中原的审美？”
谢御风也坐了下来，只是坐没坐相的。仇曜说：“‘羌笛悠悠霜满地’，胡笳声幽咽温和，边疆的将士听见了就知道是有人想家了。”
“幸好我哥还没成家。”谢御风抱着膝盖，一双明眸清澈见底，他问道，“你家在哪？”
“冀州。”仇曜怀念地笑笑，“‘高粱熟了红满天’，我老婆做的米饼最好吃。你哥没成家才是最坏的，这辈子没个体贴人牵挂他啦。”
“我可以牵挂我哥！”谢御风有点孩子气地道。
“你体贴吗？”仇曜失笑，“真体贴你哥就不该来这儿添乱。”
谢御风不说话了。仇曜温和道：“你只是从琅琊到燕霜关走了一遭，你还没去过很多地方，所以你不了解很多事。我们北静军从来不敢跑出燕霜关外面去打，为什么呢？没钱，打不起仗。我们是大羿最忠诚的猎犬，但陈家宁愿给公主府开辟一个昆玉池，也不愿给他们的猎犬发一点食粮。大羿本不是崇文抑武的朝代，但武将确实一代一代衰败下来，到如今竟仅剩北静军与西陵军两支军队了。”
“你想要在这儿建功立业吗？你首先要脱离你哥哥的羽翼，可是我们连自身都难保，每一次上战场遇上北狄就只能拼命。他们的营地隐藏在风沙和雪中，我们却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成为了在这儿的消耗品。就算这样，你也要留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