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送来几声同样幽咽的胡笳声。
谢玉峰很早就讲过这个问题了,他毫不犹豫地道:“不后悔。”
他才十六岁,什么都可以输。
仇曜叹息着拍了拍他的头。
梦里的其他情节不甚清晰了,大概是在走马观花了。翌日清晨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谁的床上,身上被子简直要把他裹成粽子。
谢御风:……???
他昨天好像烧晕了。还晕在苏府里。
有人一蹦一跳的端着药进来,见到床上的人醒了要坐起来,“哎呀”了一声:“别动别动,你伤要裂了!”
是昨天站在苏荡后面的少女,疑似是苏荡的妹妹。苏幕遮将药碗放在旁边扶着他坐了起来,絮叨道:“你这种病人我见多了,总爱硬撑着,发个炎流个脓都当小事,烧死了也没人管……”
……某种程度上妹妹你说的真有道理。
谢御风显然不是会有耐心配合小妹妹的人,他干脆利落地只穿着里衣下床:“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到卯时——哎哎你还不能下床你还没好呢!”苏幕遮去拉他,居然拉得他踉跄一下——这小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大力气!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道女声:“兄长心软,下不去手,这不代表我会心软。想要活命给我老实在床上待着别下来。”
苏幕遮眼睛一弯:“兰妲!果然你更有办法。”
南蛮的圣女果然藏在苏府。
“心软?”谢御风玩味地品味着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冷笑道,“他苏长浩判谢府株连时怎么不见他心软?”
进来的人身份十分好认,浑身上下神秘的花纹,与苏幕遮一模一样的脸,异族的服装将其衬的反而一改苏幕遮的清婉温柔,反而是可怖而神秘的。乌尔兰妲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御风,良久没有说话,可能只是觉得解释太过费力,而面前这人显然没有多费口舌的必要。她比了个看不懂的手势,苏幕遮就大大方方的离开了,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乌尔兰妲又转向他:“兄长帮你请了假,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现在外传的都是‘苏大人宅心仁厚,不忍谢府次子晕倒在苏府门口,超越仇敌之恨而救之,圣人当如此!恶得禁相恶而劝相爱?[1]’你身上还有‘朝颜引’,应该会提前发作。兄长去上早朝了。”
这时一只云鸟衔着一张小而薄的纸飞进屋内,径直飞到乌尔兰妲手上。乌尔兰妲瞟了一眼,“啧”了一声就把它扔进了炭盆里,全程没有避着谢御风。乌尔兰妲头疼似的转向他:“他是长了千里眼吧……他说你硬要走就让你走,你随时可以回你的公主府当舔狗。”
据谢御风观察,他是无法从那团鬼画符中辨认出任何信息的。
谢御风面无表情地抓起外袍。伤口不知是谁重新包扎的,整齐而漂亮。道谢没有必要,因为那个人已经老早离开了。不知他究竟要干什么,相信他是好意?显然不可能,不然干不出那种散布谣言传播舆论的事。
不过有一点倒是冤枉苏荡了,忙于听政绩报告的苏荡显然没有时间干散布舆论这种无聊的事情。会这么干的只有乌尔兰妲。此时离春蒐不过一两天,抓紧时间把政务处理了,实在还有的就交给许慎齐赫仲他们,好好放松一两天。
“长浩可有什么意见?”刘琰突然问他。苏荡汗颜:他总不能说自己刚刚在走神做小动作没有认真听吧。
苏荡扫了一眼刚才上奏的几人,立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大致是讲甘州的父母官刚去世,谁都想往里面塞个人。不过他仍低下头作揖道歉道:“望陛下恕罪,臣方才在与府中传讯,未仔细听闻诸位大人的陈词。”
苏派人士:……
陈派人士:……
刘琰:……敢情您没听啊。
静默半晌,苏荡假咳一声道:“甘州靠湟水渭水两河生活,称不上是富庶,但与燮州一同作为京梁西北的屏障。方才章大人所言举荐卢侍郎,臣以为不妥。卢侍郎于理铢司当值,从政不过初年,将此要害之地予以卢侍郎管理有失妥当。然江大人所举薛科律,臣依稀记得他是扬州人士,此前也一直因为陛下恤其体弱,一直于其家乡一带任州官,没怎么到过北方,恐对甘州情况不太了解,难以应对甘州每年开春的湟水渭水两河大涨。”苏荡慢悠悠地将刚才几人的话点评一番,让人怀疑他刚才其实听得很认真。被点名的几位大臣脸色都有些难看,其中苏派陈派俱有。
“依臣愚见,洪兴二年进士左思迁左侍郎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众人有些吃不准苏冢宰什么意思了。放着人家政绩卓然的薛疏浊不用,放在自家推荐的朝廷新锐不用,反而要举荐一个无名之辈?
苏荡倒是有自己的考量。卢贽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但说实话他的才能不在治理,而在算数,他去年赈兖州的旱灾那账做的确漂亮,不然苏荡那么多空厢房卖出去也算是竹篮打水。章士钊想让他外出历练一下回来好升职,理铢司国库的钥匙就算给陛下拿稳了,苏荡也是这么想的,但不能是甘州。左思迁只是个钉子,今年巡查时他要亲自去甘州查明白拐卖案的事宜——而且甘州距离齐王的封地也太近了。
他隐约觉得,这个局若是齐王布的,那开始得太早,也太大了点。
刘琰沉吟片刻,一时没能够跟上苏荡的思路。他是信赖苏荡的,但这是他头一次没能理解苏荡要做什么。
但他是相信他的。
刘琰顶着郭诚末等人无言却充满威严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朕相信长浩所举绝非平庸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