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呢？”

“不在。”沈辞靠在门框上，姿态松散，但眼睛一直盯着对方的手，“你们找他什么事？”

年轻女人上前一步，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法院传票。谢衍先生涉嫌侵犯谢氏集团商业机密，请他在规定时间内到庭说明情况。”

沈辞没有接那份文件。

“商业机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他是你们项目的核心架构师，项目是他做的，你们告他侵犯商业机密？”

谢衍成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居高临下的表情：“项目是谢氏的投资，谢氏的资源，谢氏的知识产权。谢衍作为员工，签署了保密协议。他现在试图通过法律途径主张项目所有权，本身就是对保密协议的违反。”

沈辞听明白了。

这不是新的指控。这是反诉。谢氏在正面官司打不赢的情况下，开始倒打一耙——你告我们伪造合同？那我们告你侵犯商业机密。你告我们压榨员工？那我们告你违反保密协议。

目的不是赢。是把水搅浑。让谢衍同时打两场官司，耗尽他的时间和精力，还有钱。

沈辞接过那份传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东西我收了。我会转交给他。”

谢衍成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沈辞很熟悉——从上到下的、像打量一件物品的、带着轻蔑和评估的目光。

“你是他什么人？”谢衍成问。

沈辞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他是谢衍的邻居，是谢衍的“任务目标”，是谢衍的心理咨询师，是谢衍的……什么？

他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拿着谢氏集团的法院传票，身后是谢衍来过无数次的屋子，脚边是谢衍每次来都会摆整齐的拖鞋。

他知道了答案。

“室友。”沈辞说。

谢衍成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年轻女人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谢衍成又看了沈辞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门截断。

沈辞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份传票。

手机震了。

谢衍：“他们走了吗？”

沈辞：“走了。”

谢衍：“你没开门吧？”

沈辞开了门。

沈辞打了这几个字，又删掉了。他重新打：“开了。收了份东西。你过来一趟。”

半分钟后，门被敲了三下。不是砸门，是谢衍那种轻快的、节奏偏快的敲法。

沈辞打开门。

谢衍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床上直接起来的。他的脸色发白，但表情还算镇定。

“什么东西？”他问。

沈辞把传票递给他。

谢衍接过去，低头看了十几秒。沈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把传票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他们要反诉我。”谢衍说，声音很平。

“我知道。”

“商业机密。”谢衍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东西，“我写的代码，成了他们的商业机密。”

沈辞伸手，握住谢衍的手腕。不是很用力，就是握着。谢衍的手腕很细，皮肤凉凉的，脉搏跳得很快。

“谢衍，你看着我。”

谢衍抬起头。

“你写的代码，不是他们的商业机密。是你的。”沈辞说，“他们可以反诉你，可以告你，可以把水搅浑。但你自己心里要清楚——那是你的。不是他们的。”

谢衍看着沈辞，眼眶红了。

还是没有哭。

但他把手腕从沈辞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沈辞的手。

不是握手。是十指相扣。

沈辞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没有抽开。

“进来。”沈辞说，声音有点哑，“外面冷。”

谢衍握着他的手，走进屋，另一只手把门关上。

门锁“咔嗒”两声。

反锁了。

——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茶几上放着那盘吃剩的糯米藕，糖浆已经凝固了。

谢衍靠着沈辞的肩膀，和那天晚上做噩梦时一样。但这次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靠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很慢。

沈辞也没有睡。他看着窗外那一点点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想着十世界的事，想着法院传票的事，想着谢衍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的那个瞬间。

“沈辞。”谢衍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嗯。”

“你刚才跟他们说，你是我室友。”

沈辞顿了一下：“你听到了？”

“我听到录音了。你开门的时候，我用手机偷听了。”谢衍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心虚，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你说室友的时候，他们信了吗？”

沈辞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不信。”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慢慢变亮了，不是天亮，是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因为我不能跟他们说真话。”沈辞说。

“真话是什么？”

沈辞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谢衍。谢衍也正抬头看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沈辞张了张嘴。

真话是什么？

真话是，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真话是，我是来做任务的，任务是治愈你。真话是，你的黑化值从89%降到了65%，我很高兴。真话是，我可能不会一直在，但我不想告诉你。

真话是，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对任务的认真，哪些是对你的认真了。

真话太多了。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真话是，”沈辞说，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是谁。我不想让他们碰你。”

谢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身，坐正了，面对着沈辞。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辞能看清谢衍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两个，像是被困在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沈辞。”谢衍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辞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告诉他。告诉他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告诉他你可能会走，告诉他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变成最后一面。

但他没有。

他伸出手，把谢衍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

“没有。”沈辞说。

谢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靠回沈辞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那就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沈辞听不太懂的、轻轻的笑意。

沈辞靠在沙发上，感受着肩膀上那颗脑袋的重量。

窗外，月亮又躲回云层后面了。

黑暗里，沈辞无声地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

但嘴唇的形状，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