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传票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本来就不算平静的湖面。谢衍变得更忙了。白天写代码赚钱，晚上整理应诉材料，凌晨还要爬起来看对方律师提交的答辩状。沈辞好几次凌晨两点起来上厕所，看到隔壁的灯还亮着，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沈辞想去敲门，手抬起来了，又放下。他知道谢衍不需要他提醒“早点睡”——谢衍比谁都清楚自己需要多少睡眠。他选择不睡，不是因为不想睡，是因为睡不着。那些官司、债务、谢家的阴影，全压在一个人身上，换谁谁也睡不着。

沈辞能做的就是每天早上把一杯热咖啡放在谢衍门口，杯底压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当天日期，有时候画个笑脸，有时候写一句“今天降温了”或者“超市草莓打折”。谢衍每次都会把便利贴收走，杯子洗干净放回沈辞门口。沈辞后来翻了一下自己攒的那个“谢衍”相册，发现便利贴的照片已经有四十多张了。从“巧克力很好喝”到“超市草莓打折”，一张都没扔。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官司在打，代码在写，排骨汤隔三差五地炖。黑化值在缓慢地、但持续地下降——64.1，63.5，62.8。像素猫说这个速度是健康的，说明谢衍在建立真正的信任，不是在应激性地讨好。沈辞没接话。他最近不太想跟系统聊天。

十世界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沈辞心里，不大不小，但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他照常去工作室，照常接咨询，照常喝谢衍煮的咖啡，照常吃谢衍做的饭。但有些东西变了——他看谢衍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他看谢衍，是完成任务式的观察——他的表情、他的黑化值、他的心理状态。现在他看谢衍，就是单纯地想看他。看他切菜的侧脸，看他写代码时皱起的眉头，看他靠在沙发上睡着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

看一次，就少一次。

沈辞知道这种想法很矫情。他又不是明天就走，第一个世界还有将近三分之二的黑化值没降，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好几个月甚至半年。他有的是时间。但知道归知道，那种“倒计时”的感觉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你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辞接到一个电话。

猎头朋友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有个大新闻”的兴奋：“你让我查的那个林嘉木，我找到了。他现在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混得不错。而且——重点来了——他听说谢衍的事之后，主动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他。”

沈辞愣了一下：“主动？”

“对。他说他当年在谢氏的时候，就知道谢衍是被冤枉的。那时候不敢说，因为家里有房贷要还，不敢丢工作。现在经济状况好了，房贷还清了，他说如果能帮上忙，愿意作证。”

沈辞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他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从心底往上涌的东西——像是一直在黑暗里走路，忽然看到前面有一点光。不大，但够亮。

“你把他联系方式发给我。我跟谢衍说。”

挂了电话，沈辞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等消息。过了大概两分钟，猎头朋友发来一个名片，名字下面写着一行字：“林嘉木，技术总监。备注：他让我转告谢衍——对不起，当年没站出来。”

沈辞把这条消息截图，没有直接转发给谢衍，而是自己先看了一会儿。“对不起”三个字躺在屏幕上，很轻，但又很重。迟来的歉意，值不值得被原谅，不是沈辞能决定的，是谢衍的事。

他把手机拿到厨房。谢衍正在炒菜，锅铲翻飞，油烟机轰轰地响。沈辞靠在厨房门框上，等了一小会儿，谢衍关了火，把菜盛出来，才转过头。

“有个人，你认识。”沈辞把手机递过去。

谢衍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几秒。沈辞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把手机还给沈辞，转过身去开油烟机，好像在找一个不需要说话的理由。

油烟机开了，轰轰的声音填满了厨房。谢衍背对着沈辞，站在灶台前，肩膀微微绷着。

沈辞没催他。他靠着门框，看着谢衍的背影，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谢衍关了油烟机。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林嘉木。”谢衍叫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前端。比我大两岁。在谢氏的时候，他坐我斜对面。”

“他愿意作证。”沈辞说。

谢衍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早就料到了，又像是根本没料到。

“他说当年不敢站出来，是因为有房贷要还。”沈辞把猎头朋友转述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谢衍，包括那句“对不起”。谢衍听着，没有什么表情，但沈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灶台的边缘，来来回回。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锅里的菜快凉了。

“沈辞。”谢衍终于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过了这么久才说对不起，还有用吗？”

沈辞想了想。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有人会说“有用，道歉永远不晚”，有人会说“没用，伤害已经造成了”。他不是谢衍，他不能替谢衍回答。

“那要看，你需要的是一句对不起，还是需要他站出来。”沈辞说。

谢衍转过身来，看着沈辞。他的眼眶没有红，表情很平静，但沈辞看到了他眼睛深处那层薄薄的水光——不是要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正在努力消化那种冲击力的状态。

“我都需要。”谢衍说。

沈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一种类似于“终于”的感觉——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终于有人承认自己既需要道歉，也需要实际的帮助。谢衍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的他会说“不需要”，会说“我自己可以”，会把所有人推开。现在他说“我都需要”。

他变了。

变得没那么硬了。变得敢承认自己需要别人了。

沈辞走过去，伸手把谢衍手里还攥着的锅铲拿下来，放在灶台上。

“那就打电话。”沈辞说，“现在就打。”

谢衍看着沈辞，嘴唇动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林嘉木的名片，按下了拨号键。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沈辞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

电话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谢衍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林嘉木。我是谢衍。”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男声说了一句什么，沈辞没听清，但他看到谢衍的眼眶突然红了。

谢衍转过身，背对着沈辞，肩膀微微缩起来。他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嗯。我收到了。……没关系。那时候的情况，我理解。”

沈辞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他听到谢衍用那种拼命克制的、快要绷不住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你还记得。”声音很小，但沈辞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谢衍一直在听，偶尔说“嗯”“对”“我知道”。挂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好。那下周见。”

电话挂了。谢衍低着头，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

沈辞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谢衍没有抬头，沈辞就等了他几秒。然后谢衍往前迈了半步，把额头抵在沈辞的肩膀上，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但这一次，沈辞感觉到肩窝那里有一小片湿意。

很烫。

谢衍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把眼泪滴在沈辞的衣服上。沈辞抬起手，放在谢衍的后脑勺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厨房里锅里的菜彻底凉了，油烟机上还挂着刚才炒菜溅出来的油点。窗外有人在收衣服，远处有小孩在哭。很普通的傍晚，什么都跟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