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没有擦眼泪,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沈辞。
“他跟我说对不起。”谢衍说,声音沙哑,“他说当年他老婆刚怀孕,不敢丢工作。他说他一直记得这件事,每次看到我写的代码被公司拿去用,心里都不好受。”
沈辞没有说话。
“他说现在他女儿四岁了,他不想等女儿长大问爸爸做过什么的时候,他说不出来。”谢衍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他愿意站出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自己。”
沈辞伸手,用拇指在谢衍眼下的泪痕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管为了谁,”沈辞说,“他站出来了。这就够了。”
谢衍垂下眼,看着沈辞的手指从他脸上收回去。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辞。”
“嗯。”
“谢谢你帮我找他。”
沈辞想说“是你自己的运气”,想说“是他自己想站出来的”,想说“跟我没关系”。但看着谢衍那双红红的、认真的眼睛,他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不客气。”沈辞说。
谢衍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沈辞看到了。
“菜凉了。”谢衍说。
“嗯。热一下?”
谢衍点了点头,转身去热菜。沈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凉了的菜倒回锅里,开火,翻炒,动作和刚才一样熟练。
沈辞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那块湿痕——不大,一个硬币大小,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一些。他伸手摸了摸,还是湿的。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继续靠着门框看谢衍热菜。心想,这件衣服今晚不洗了。
第二天,谢衍跟林嘉木通了第二个电话,这次聊了快一个小时。林嘉木把当年项目的开发流程、人员分工、以及谢衍签字被伪造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谢衍全程录音,整理成文字版发给陆时寒。
陆时寒看完之后,只回了四个字:“够了。稳了。”
沈辞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工作室接待那个离婚家庭的女孩。女孩这次来,话比上次多了不少,开始主动说自己的事——她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妈妈情绪不好的时候会骂她,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沈辞听完,没有给建议,没有开导,只是说了一句:“你妈妈骂你,是因为她自己情绪不好。跟你差不差劲没有关系。”
女孩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真的吗?”她问。
“真的。”沈辞把纸巾盒推过去,“你才十几岁,你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不要因为你妈妈的话,就给自己下结论。”
女孩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但表情比来时松快了不少。沈辞送她到门口,转身回来的时候,看到休息间的门开了一条缝。谢衍从门缝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照例端着一杯咖啡。
“你又偷听?”沈辞问。
“没有。”谢衍把门开大了一点,走出来,把咖啡递给他,“我在煮咖啡。顺便听了一下。”
沈辞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温度刚好。
“你觉得我刚才说的对吗?”沈辞问。
谢衍想了想:“你对她说的那段话,跟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一段话很像。”沈辞挑了挑眉。谢衍垂下眼,声音不大,“你说,缺爱的人不是不需要温暖,是不敢信。你别冲上去抱他,他会把你推开。你把温暖放他够得到的地方,然后走开。他自己会决定要不要伸手。”
沈辞愣了一下。这是他刚来这个世界第一天,在系统面前说的那段关于恒河猴实验的话。谢衍不可能听到,那时候他们还没说过话。
“你怎么知道这段话的?”沈辞问。
谢衍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声音越来越小:“你第一天搬来的时候,你在屋里自言自语。我在隔壁,听到了。隔音很差。”
沈辞张了张嘴,想起自己那天晚上确实跟系统说过这段话。但他以为是在脑子里说的,没想到嘴里也说出来了。
谢衍低着头,耳朵红透了,手指在咖啡杯上蹭来蹭去:“你当时说……缺爱的人不是不需要温暖,是不敢信。我觉得你在说我。”
沈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我没说错。”沈辞说。
谢衍抬起头,那双还带着一点红的眼睛看着沈辞。
“你那时候不敢信。”沈辞说,“现在呢?”
谢衍没有回答。但沈辞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微妙的、只有系统检测得到的弧度,是真的弯了。
他把咖啡杯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沈辞手里的杯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像是在说:干杯。又像是在说:我信了。他没有说出口,但沈辞都听到了。
当天晚上,黑化值降到了60.8%。
沈辞看着那个数字,第一次没有为下降感到高兴。因为他在系统面板的角落里,看到了另一个数字——当前世界完成度:39.2%。每降1%的黑化值,完成度就涨1%左右。按照这个速度,当黑化值降到30%以下、完成度超过70%的时候,他就要准备前往下一个世界了。
黑化值越低,离离开越近。
沈辞把系统面板关了,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隔壁没有声音,谢衍今天熬夜写代码,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沈辞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从那节奏里听出谢衍今天心情不错——他写代码的节奏跟心情是挂钩的。心情好的时候,键盘声像在打鼓,清脆有力。心情不好的时候,键盘声很闷,像是在跟键盘打架。
今天的键盘声是打鼓的那种。
沈辞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键盘声的节奏记了下来。像一个快要远行的人,拼命记住家乡每一条路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