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木走的那天晚上，谢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沈辞洗完澡出来，看到他还在那儿坐着，姿势都没变过——双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盆沈辞买回来从来没浇过水的绿萝。绿萝已经黄了一半，看着快不行了。

“想什么呢？”沈辞擦着头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谢衍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林嘉木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当年谢氏做那个项目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保存了开发日志。测试组的一个女生，叫苏晚。她把所有的测试报告和版本记录都存了备份，因为当时她感觉不对劲——项目做到一半，上面突然要求改需求，改完之后整个方案的方向都变了。她觉得奇怪，就把所有东西都留了一份。”

沈辞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她人呢？”

“去年出国了。嫁到加拿大。”谢衍顿了顿，“林嘉木有她的联系方式，问她愿不愿意提供材料。她说她跟谢氏没有关系了，不想再掺和。但她可以把备份的日志发过来，不做证人，只提供证据。”

“够吗？”

“陆律师说够了。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再加上林嘉木的证词，不需要苏晚出庭。她的日志可以作为补充材料提交，不署名就行。”

沈辞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谢衍。谢衍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沈辞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的笃定。

“那你发什么呆？”沈辞问。

谢衍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辞很少见到的光——不是脆弱，不是依赖，是一种更接近“期待”的东西。

“我在想，”谢衍说，“如果官司赢了，我拿到那个项目的所有权，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那个项目重新做起来。谢氏把它做烂了，他们不懂那个东西的价值。架构是我搭的，我知道它能做到什么程度。”谢衍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眼睛也比平时亮了一点，“如果能找到投资，我可以自己做一个公司。”

沈辞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谢衍说到自己的项目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那个缩在走廊里、连敲门都不敢的谢衍，是一个有想法、有野心、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谢衍。

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是谢氏把他压成了那个样子。

“那就做。”沈辞说。

谢衍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转回头，继续看那盆快死的绿萝。过了几秒，他忽然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回来浇在绿萝上。

沈辞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那盆花我都忘了多久没浇水了，你浇它能活？”

“试试。”谢衍把杯子放下，坐回沙发上，这次靠得离沈辞近了一些，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说话。电视没开，手机没看，就坐着。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沈辞。”谢衍的声音闷闷的，从沈辞肩窝的方向传过来。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辞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是来做任务的，任务是治愈谢衍，治好了就走。他没有“以后”，没有“在这个世界的以后”。

“不知道。”沈辞说。他说的是实话。

“你没想过？”谢衍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好像“想以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辞想了想，说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想过。但我的以后跟你的以后可能不太一样。”

谢衍偏过头看他，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沈辞没有解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刚洗完，还半湿着，揉起来手感不错。

谢衍被他揉得缩了一下脖子，耳朵又红了，但没有躲。

“你头发长了。”沈辞说，“该剪了。”

“嗯。”

“明天我陪你去。”

“好。”

第二天，沈辞真的带谢衍去了巷口的理发店。

那家店很小，只有一个理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王，沈辞每次剪头发都找她。王大姐手艺不错，话也多，剪一个头能从头聊到尾。

谢衍坐在理发椅上，王大姐给他围上围布，问他想要什么样的。谢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沈辞：“跟他差不多就行。”

王大姐看了一眼沈辞的头发，又看了一眼谢衍的脸，笑了：“他那个发型适合他的脸型，你脸比他小，我给你修短一点，精神。”

谢衍说好，然后就闭了嘴。

王大姐开始剪，一边剪一边问：“你是小沈的朋友？以前没见过你。”

谢衍“嗯”了一声，没多说。王大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从今天的菜价聊到巷口那家早餐摊的老板娘最近回老家了，聊到隔壁楼有人养了一只鹦鹉会说话。

谢衍全程没怎么接话，但沈辞注意到他没有以前那么僵硬了。以前他被陌生人搭话，整个人会缩起来，像一只被摸了肚子的猫，全身绷紧。现在他只是有点安静，但肩膀是松的。

剪完头发，王大姐拿镜子给谢衍看后面。谢衍看了看，说了句“挺好的”，然后站起来去付钱。沈辞先一步扫了码，谢衍掏出手机看到已经付过了，看了沈辞一眼。

“下次你付。”沈辞说。

谢衍把手机收回口袋，没争。

两个人走出理发店，巷口的阳光很好。谢衍换了新发型，露出了额头，整张脸看起来比之前明朗了一些。沈辞多看了两眼，谢衍注意到他的目光，耳朵又红了。

“怎么样？”谢衍问。

“挺精神的。”沈辞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好看。”

谢衍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的一只猫。那只猫是一只橘猫，胖得像个球，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对被人的注视毫无反应。

谢衍蹲下来，看着那只猫。

沈辞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看。

“它好胖。”谢衍说。

“嗯，巷口早餐摊老板娘喂的。她回老家了，这猫这几天估计饿瘦了。”沈辞看着那只橘猫的体型，“……也没瘦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