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很久。久到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好几次。
谢衍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是红的,脸颊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看。他没有擦眼泪,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沈辞,嘴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吧。”
谢衍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往一个干涸了很久的湖里蓄水。然后他说了一句沈辞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想好好活着。”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谢谢你”。是“我想好好活着”。
沈辞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认真的、被眼泪洗过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裂开了。不是碎,是裂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刺眼得他想闭眼,但他没有闭。
“那就好好活着。”沈辞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官司赢了,项目拿回来,找个投资,开个公司,养只猫。好好活着。”
谢衍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微妙的、只有系统检测得到的弧度,是明显的、带着泪痕的、鼻尖还是红红的、眼睛还是肿的——但他在笑。
他真的在笑。
【叮——黑化值降至52.7%。】
【宿主,单次降幅6.3个百分点。这是……算了,你不让我报。】
沈辞没理系统。他伸出手,用拇指在谢衍的眼下蹭了一下,把那些泪痕擦掉。谢衍的皮肤很薄,被沈辞的拇指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进去吧。”沈辞说,“外面冷。”
谢衍点了点头,侧身让沈辞进屋。沈辞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熟悉的。
谢衍关上门,锁了。
那天晚上,谢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沈辞上次说好吃的糯米藕。他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准备,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三个多小时。沈辞想帮忙,被谢衍从厨房赶出来了两次,第三次沈辞硬是挤进去了,站在旁边剥蒜。剥得很慢,指甲缝里全是蒜味。
谢衍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两个人站在不大的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剥蒜,电磁炉嗡嗡地响,油烟机轰轰地转,空气里弥漫着酱油和糖的味道,甜咸交织,像这个晚上本身的味道。
菜端上来的时候,沈辞看着满满一桌子菜,愣了一下。“你做得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吃。”谢衍把筷子递给他,“庆祝。”
沈辞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嚼了两口,抬头看谢衍。谢衍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辞从未见过的、很轻很轻的期待。不是“你觉得好吃吗”的期待,是“你高兴吗”的期待。
“好吃。”沈辞说。
谢衍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碗,嘴角弯着,没落下去。
吃到一半,沈辞放下筷子,看着谢衍。
“谢衍。”
谢衍抬起头。
“官司赢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第一件事做什么?”
谢衍想了想。“还债。”他说,“不是谢氏那个,是我自己的一些……之前为了凑律师费,跟人借了一些。”
沈辞点了点头。他知道谢衍说的“跟人借”是什么——他在网上接私活的时候,有些项目是先做后付款,遇到不靠谱的甲方,活干完了钱不给,他又不敢追,因为怕暴露行踪。那些亏了的钱,他自己扛着。
“然后呢?”沈辞问。
“然后找投资。”谢衍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那个项目的架构我重新设计过了,比以前更好。如果有人愿意投,我可以把公司做起来。”
沈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的树,石头搬开之后,它不是马上弹起来,而是在慢慢、慢慢地往上长。你看不到它长的过程,但你隔几天再看,它已经高了一截。
“如果你找不到投资呢?”沈辞问。他不是故意泼冷水,是他觉得这个问题应该被问出来。
谢衍沉默了几秒。
“那我就自己慢慢做。做一个人的公司,也是公司。”
沈辞看着他,笑了。
“你笑什么?”谢衍的耳朵红了。
“没什么。”沈辞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番茄蛋花汤,酸酸甜甜的,很好喝,“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谢衍看着沈辞,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耳朵红得快滴血。沈辞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排骨吃完了,鲈鱼吃了一大半,西兰花全吃光了,糯米藕剩了两块。沈辞实在吃不下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塞满了的粽子。
谢衍把剩菜收进冰箱,碗筷放进水槽,没有马上洗。他在沈辞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那面贴得整整齐齐的壁纸——谢衍贴的,一点气泡都没有。
“沈辞。”谢衍的声音很轻。
“嗯。”
“今天的事,我想记着。”谢衍说,“今天这个日子,这个时刻,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想记着。”
沈辞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面墙,目光从壁纸的边缘移开,落到茶几上那盆绿萝上。它又长了两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台灯的光下发亮。
“那就记着。”沈辞说。
谢衍偏过头,看着沈辞的侧脸。沈辞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