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令:“有。”
一个瘸子,一个盲人。
若无因叹道:“怎么活下去的,条件好苦。”他内心那同情又动摇了,许是他单纯是个好人。
夜梦令感觉到自己的“小悠哥哥”又是这般,每次他露出这种神情,就知道应该是想管的。他道:“活着才有希望。”
“也是,活着才有希望。”若无因苦笑了一声,抬起脸望着那轮薄薄的月亮,月光落进他眼睛里,晃荡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刚刚,他说的话,你也听着了。我的父母来过这里,我想到处看看,万一有线索呢?你陪我吗?”
夜梦令:“好。”
二人离开了这里,向街道走去。街上没有像明江的喧嚣与热闹,只有破败。两旁的铺子大半都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梁架,像一排排倒伏的肋骨。风从破窗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在往前走,居然有一个大家院子,“江府”?若无因与夜梦令站在门口,大门敞开着,有一半倒在地上,灰尘,蛛网,是许多年没人住过的。
若无因盯着上面褪色的牌匾,喃喃:“江府……”二字上的金漆早已掉得所剩无几。他道:“梦令,进去看看吗?”
“嗯。”
进了门,看房子的规格,用的家具虽上了年头,可还是能感觉是好木材。只是这好东西也只是剩下的,到处都是人的爪痕,东西也少了好多,柱子都砍倒了几根,像是被人拿去当柴烧了。正堂里那几张椅子翻倒在地,椅背上刻着一道道深痕,不知是刀砍的还是指甲抠的。
现在来看倒像个鬼屋。
若无因道:“这住的是大户人家吧,这么好的宅子家不要了?”他突然想起华鞅说过与他家的对家江家,江家是朝上官员,可是有年上供神药方,就将他家给比下去了。
夜梦令不知道什么江家,只是默默的听若无因讲话。月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银白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涌。若无因踏过那些光与影的交界,灵光一闪道:“梦令!祝我复活那人的姑姑,好像姓江,天生眼疾……而这……”话没说完。
一个老乞丐冲了过来,他手中拿着个拐杖,佝偻着背,枯瘦的手像鸟爪一样攥着杖头,颤抖地指着他们,骂道:“去去去,别进来!滚出去,快滚,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若无因一气:“哎,老人家你怎么这样?”
“快滚,快滚!这江家吃的是人血馒头!别沾上晦气!”老乞丐瞪着一双通红浑浊的眼,拐杖在地上咚咚地敲,像在赶什么脏东西。
原来老乞丐早年间是江府的佣人,有一年归迹处遭了瘟,人都死光了……这江家逃了命似的上了丰谷去。
这时一个孩子出来拉着这个乞丐,他脏兮兮的脸上挂着笑,头上顶着一对不知从哪捡来的羊角,脸上扣着个鬼娃娃的面具,咧嘴露出的白牙在月光下一闪:“老乞头,又发疯了。再出来吓人,信不信我打你啊!”
“你!你!鬼啊!!!”老乞丐像是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拐杖一扔,踉跄着逃了,碎步子踩在石板路上噼里啪啦地响,转眼消失在巷子深处。
这个孩子脏兮兮的,头上那对羊角歪歪扭扭地用红绳绑着,面具上的鬼娃娃画着夸张的笑脸,红脸蛋,黑眉毛,在月光下分外诡异。他叉着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老乞头,别跑啊!跑什么?!”
若无因疑惑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孩?”
“你管我谁家的!我可是这的鬼童,被我缠上,就等着破财,倒霉运吧!哈哈哈。”这个孩子冲他们做了个鬼脸,一扭身就跑走了,赤脚踩在碎瓦上啪嗒啪嗒的,矮小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留下那串笑声还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荡来荡去。
若无因:“这里好奇怪……”
夜梦令:“小悠哥哥,继续走吗?”
“嗯。”
二人出了江府,沿着碎石板路继续往深处走。月光把路面照得青白,两旁的屋檐像无数只低垂的眼睑,半开半合地盯着他们。路尽头隐约有水光闪动,原来渡口到了。对岸远边有家铁铺,炉火还亮着。
二人用钱在铁铺换了点粮。铁匠是个哑巴,比比划划地跟他们交易,目光却一直躲闪着,像是怕他们多问一句。换了一小袋糙米和两块硬饼,二人便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了柴房。月光明,还能听到二胡凄凄的弦音。
若无因推门进去,老人还坐在那张矮凳上,二胡搁在大腿根上,弓子悬在弦上,像是在等他们回来。
听见动静。
“回来了?”老人抬起脸。
“嗯。”若无因在他对面坐下,夜梦令靠着门框站着,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老人没有拉弦,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琴筒上的蟒皮,那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边。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二位,都瞧见什么了?”
若无因细道:“江府、一个疯乞丐、一个鬼童。老人家你知道他们吗?”
“江府里的人早搬去丰谷了,现在看是破,那也是有年来了伙强盗干的。”老人叹了一声,“这个乞丐叫吴义,本是江家一个看门的佣人,那年出事了后,不知道怎么的他就变成这样了。”
老人又道:“而这个鬼童,应该是流民。十多年前来时他就是这么高,现在也是。他好像长不大,没人知道他的家在哪,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东。不过,这个孩子挺爱跟岁岁玩的,不过大家都说他是不幸的灾厄,可是我们这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难的吗?”
“原来是这样,老人家。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老人摇头,指节在二胡的琴杆上轻轻叩了两下:“记不清了。要是你想知道更多,明早去河对面,那住的人多点,可以打听更全面。”
若无因盯着跳动的灯焰:“知道这些就足够了。”他心里大约有个底。
老人收了东西,手向后拿起两根拐杖,撑着身体慢悠悠的进屋子里,他道:“不早了~二位客人,就随便看看哪个地方可以睡吧。这房子不大不干净,随意就好。”
若无因还坐在原地。
夜梦令从门边走过来,在若无因身侧蹲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若无因吸了一口气,缓了很久,才说:“老人家,多谢。”
二人先后进去了,便关了门。随便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
那一夜,二胡声没有再响。只有风从破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