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光透入进内,在灰尘的地面投下斑驳。若无因没有睡好,起来盘腿坐在地上目前有点晕。视野里一切都很散,才看到这屋里不是一般的乱?
他极轻的推了推还在睡的夜梦令,嘴上轻声唤着:“梦令,醒醒,醒醒。”
“……”
夜梦令凝重的咪着眼,那双眼睛还浸着浓得化不开的睡意,撑起身子盘坐着,他道:“怎么了?小悠哥哥。”
若无因道:“没事,就叫你起来。”边说边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他伸手冲他笑,将夜梦令拉起。
“……”
夜梦令少时有起床气,他本是像鼓着脸
似生闷气的样子,却在见他一笑中散了干净。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笃、笃”的拐杖叩地声,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一位老人撑着两根短拐杖出来,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他眯着眼打量二人,他笑呵呵的说:“二位醒来了?睡的不好吧。”
若无因的看向在门口那袋粮食上——那是昨夜弄回来的,粗麻袋口扎得紧实。他指了指:“还行。昨夜搞了点粮食回来忘了,老人家,灶房在哪个地方?应该没有吃过早饭吧。”
老人慢悠悠从二人中间经过,失了又腿才只有十岁小孩的高度,他回:“没呢,跟着岁岁去吧。”
若无因点头:“嗯。”
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姑娘探出半张脸来,头发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侧着头,耳朵微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着,一双眼睛虽然睁着,瞳仁却像蒙了雾的琉璃。她唤了声:“爹,咋了?”
老人朝她的方向转了转脸:“带二位去灶房。”
岁岁“哦”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个温顺的笑:“好嘞。”她扶着门框迈出来,两只手朝前探了探,触到墙壁后便沿着墙根熟门熟路地往前走,脚步虽慢,却没有一丝犹豫,这条路已经走过千百遍了。
岁岁道:“两位哥哥,随我来。”她熟悉摸着去灶房的路。
若无因和夜梦令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进了灶房,一股混杂着酸馊和霉湿的气味扑面而来。灶台上歪着几只豁口的碗,里面凝着灰褐色的糊状物,表面结了一层干硬的皮,像泔水又像粥,旁边散落着几根枯黄的菜叶和碎掉的粗陶片。墙角的水缸沿上爬着暗绿的水渍,地上到处都是黏腻的脚印。若无因站在门口,瞳孔微微缩了缩,他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若无因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平时,你们就吃这个?”
岁岁已经摸索着走到灶台前,双手在水缸里掬了把水,正要去擦那口黑乎乎的锅。她听见这话,手顿了顿,轻声说:“有的吃,就不错了……”尾音低下去,像被什么压住了。
若无因张着嘴,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这!”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
岁岁开始费力地整理灶台上的杂物,她看不见哪里放什么,只能用手一点点摸过去,偶尔碰倒一只碗,便慌忙蹲下去在地面上摸索碎片。
若无因看着她的动作,终于几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离灶台:“岁岁姑娘出去吧,交给我们来。”
岁岁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不行吧,你们是客人。”
若无因摇头,语气放缓,带了些不由分说的温和:“我们算不上客人吧……不用,不用。”他半扶半引地将她带出灶房,走到院子里一张矮凳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温声道:“看不见,真的很不方便。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内疚,其实你很好的。你是一个好姑娘,我没有感觉你多事,只是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就坐在这就好了。”
岁岁手放在膝上,嘴角牵了牵,半晌才低低说:“啊?!谢谢你。”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意外的暖意。
木屋的顶上出现了一对羊角,鬼童悄无声息的趴在顶上观望。
若无因站起身,回头时看见夜梦令已经端着几只锅碗从柴房那边过来。他显然去了院子里的水井旁,衣襟下摆湿了一小片,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那些碗在他手里被洗得干干净净,湿漉漉地泛着陶土本来的灰白色。
他抬头就看见那对黑羊角躲了下,只听西边有东西掉下的动静。
岁岁开口问:“什么东西?”
若无因道:“不知道。”
岁岁笑出了声,她知道他来了。
若无因走进灶房,将锅搁在灶眼上,又转身去搬那袋粮食。
麻袋解开,里面倒出来的面粉粗糙得很,混着麦麸和未碾碎的谷粒,颜色灰黄,颗粒大小不一。若无因跟进来,看见夜梦令正往盆里倒水揉面,手指陷在粗砺的面团里,一下一下,动作从容流畅。若无因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梦令,动作挺快嘛,想好做些什么吃的没有?总不能做一堆糊糊来喝吧。梦令,你会烙饼吗?”
夜梦令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会。”
若无因笑起来,走到灶膛前蹲下,捡起几根干柴往里面塞:“我想吃饼子,你多做几个。我来管火,你来做。”他摸出葬雪意,笔头倒用在地上画下火符,引的以入,火星溅在干草上,一缕青烟升起。
他拨弄一会,火苗蹿一下起来,夜梦令从盆沿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低下头去揉面。
做饭又不是炼药,若无因就是不会啦。只是葬雪意这样的好法器,居然只可以当个点火棍?
搞了大半天,火总算稳了。夜梦令将面团揪成小团,用掌心压扁,贴在烧热的锅壁上。没有油,面饼贴上去便发黑,边缘渐渐焦硬。
每一张饼都烙得熟透,虽然颜色暗沉,至少没有糊成炭。粥是杂粮混着水慢慢熬的,米粒和谷壳在沸水里翻滚,最后成了一锅稠厚的、飘着淡淡焦香的粥。
也没有比这更差的条件了,没有油这个饼是黑的。
若无因端着这些便放在前院的小木桌上。他直起腰,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梦令,过来吃饭啦。”
夜梦令擦了擦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伸手拿起一张饼,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神色如常地咽下去,又端起粥碗抿了一口。
岁岁循着香味摸到桌边,鼻翼翕动了几下,由衷地说:“好香啊。”
若无因把粥碗朝她面前推了推:“吃吧,本就是要一起吃的。”又转头给老人舀了一碗粥,双手递过去:“老人家,尝尝?这个饼应该很难咬得动,你还是喝这个吧。”
老人接过碗,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碗沿,低头啜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吧唧了一下嘴,叹道:“谢谢啊。”他放下碗,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话说这么久,我还没问过你们的名字呢?不知道怎么叫你们好,怪生分的。”
若无因正咬了一口饼,嚼得艰难。那饼硬得像石头,咬下去要费好大的劲,在嘴里干涩地散开,毫无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