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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归迹篇.《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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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下去,放下饼,拱了拱手,神色端正:“在下……怀香子。另一位,叫他夜三郎就好。”他顿了顿,看向老人,“听你叫她岁岁,不知道老人家你叫什么?”

老人捋了捋胡须:“我的话,称我杨老头就好。”他咂了咂嘴,“你啊,怀香子,怪文雅的呢。我年轻时有一首曲子,曲名《忧患》,是我好友赠的,等吃过饭,不知道怀香子愿不愿意听一下?”

若无因放下碗,坐直了些:“好啊,曲中内容是什么?”

而旁边,岁岁正捧着饼大口大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响。那饼实在硬,她牙口却好,吃得认真,嘴角沾了饼屑也不在意。

未曾注意到,她偷了一块藏好。

夜梦令坐在她身侧,也一味的吃饼,面无表情地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磨着咽下去。

老人放下粥碗,清了清嗓子:“不知道你们听过那个妖妃的故事吗?”

若无因目光微凝:“您说的可是妖妃秦依黎?”

“正是。”老人点了点头,“我友人说她是冤枉的。你想想,一个才出一绝的女子,家族强大,用不着她出头。可她偏偏扶了个弱势的皇子,助他当了皇帝。她一方管理国之财运,一方管理朝堂。乱事未降时,何人不言她是上天落入人间的神女?就因为大乱了三年,众人将她定成了罪人!对她前面做的所有好事忘了干净。”

若无因垂下眼,一字一字很清晰:“我觉得……她很傻。”

老人一愣,抬眼望向他。

若无因抬头,平静的说:“一个才绝的女子,有家族撑腰,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生。赏花、抚琴、写诗,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百年之后留下一段‘某氏才女’的薄名。可她选了条烂路。扶一个弱势的皇子,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堂上全是敌人,意味着每走一步都要踩着刀尖,意味着她做对了九十九件事没人记得,只要有一件事出了差错,万箭就会从四面八方射过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些,“她难道不知道吗?她那么聪明,一定知道的。”

夜梦令并不认为那是傻,因为若无因也是傻的。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谁知道呢?后面就是史上总会出演的戏了,妃子被处死,用来祭天上神灵保国运一大堆的。”

“她是心甘情愿的吗?”若无因问。

无人能答上,除了秦依黎自己能回答上这个问题,可是她早就不在人间了。

气氛冷下去,夜梦令借这想起,皇族派人求上苍寒的事。忽然开口,“当年皇族有请五宗平乱,五宗派了人也无计于事。”

妖妃乱世,照时间来算若无因与夜梦令还没有出生。五宗出了人马,可是谁管得了千言万语?

老人转头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淡下去:“说白了修仙问道的是人,可又有多少人得道飞升?这种早在千年前天下太平后就少有飞升之人了。五大仙宗,哈哈还真有人以为可得以长生吗?”他说完,摇了摇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仿佛把这沉甸甸的话也一并咽了下去。

饭后,日头升高了些,院子里的光线亮堂起来。老人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回屋,再出来时,脖子上挂着一把旧二胡。他坐回椅子上,将二胡搁在膝头,弓毛搭上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段悠扬婉转的前调,像山间薄雾缓缓升起,又像白鹤展翅掠过云巅,每一个颤音都带着出尘的空灵,将人引入一个不染凡尘的仙境。

曲调如流水般淌出来,洒满整个院落。

可是!曲子到中段时,调子陡然一转!弦音变得凄切婉转,像秋风扫落叶,又像寒夜孤雁长鸣。旋律沉下去,沉到人间的烟火里,将离别、困顿、老病的苦涩一一揉碎在弓弦之间,拉得人心里发酸。

一曲终了,余音在院子里盘旋了好一会儿才散尽。老人放下二胡,长长吐出一口气,眼角有些湿润,他抬手用袖子揩了揩,自嘲地笑了笑:“哎……我的友人啊……要是当初他没有去江南,愿与我同留在丰谷,说不定是很有名气。可惜了,没有下落。”

两个流浪的乐师,一个萧去不见迹,一个胡中困了生。

若无因抬起头:“想必你的友人,一定也很想你,说不定他在江南混得风生水起呢?”

老人目光虚虚地投向远方:“或许吧,希望他能过得比我好就行。”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喃喃,“哎……人无再少年啊。”

“……”

老人忽然扬声:“岁岁,岁岁!”

院子另一头,岁岁趴在那张缺腿的木桌上,脑袋枕着交叠的手臂,已经睡着了。她呼吸绵长,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嘴角还沾着一小粒饼屑。听见叫喊,她猛地一激灵抬起头,茫然地朝声音方向晃脑袋:“我在!爹,怎么了?”

“岁岁,还困的话,回房睡觉去吧。”老人用手趁着身体再走。岁岁也摸着回了自己房间。

院子里只剩下若无因和夜梦令两个人。日光从头顶斜斜照下来,在地面拉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若无因坐在长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搁在额前,肩膀微微绷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心里想了许多东西。

夜梦令坐在对面,目光未离,忽然问道:“小悠哥哥,还好吗?”起身同坐,靠了过来,肩膀轻轻抵住他的肩膀,两个人的体温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缓缓交融。

若无因双手捂脸,声音闷在掌心下:“在这里真的很苦,为什么不走呢?”

夜梦令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因烦恼而皱眉的脸上,他说:“很难讲。”

若无因猛地抬起头,他偏过脸去望着远处破败的屋檐,语气里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愤怒又像委屈:“真的很难讲,梦令,你知道吗,其实仙宗内的生活真的很好,不用为温饱而烦恼,不用为疾病而困苦,更不用……”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后半截话碎在喉咙里。

夜梦令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温热地贴着他的眼睑。

“干什么?!”

夜梦令一本正经道:“不要看。”

若无因推开他手,看这个关心自己的人。顿时语末,不久,他咬牙吐出这句,“可真的……很!”

夜梦令道:“我知道,小悠哥哥。”手就放在他手背上,那双风霜洗过的眼正视着他。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墙角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两个人的心脏隔着胸腔,隔着衣料,隔着不过几寸的距离,跳得一样快,一样沉。

“嗯。”

若无因暗下的神色,不是悲过,而是他有了主意。

院外“老鼠”过街,鬼童在院门口放声大笑,却又在两人看向他时逃走。

鬼童,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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