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因与夜梦令追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一路穿过两条街巷。逃走的鬼童步子像山猫,脚尖点在瓦檐上几乎没有声响,偶尔回头一望,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分明是在笑他们追不上。
“站住!停下!”若无因脚下不停。
鬼童有这逃跑的本领,每每都能完美脱身。
“我有话想问你!”
鬼童在下一座房脊上刹住步子,回过头来。他一只手扶着羊角,另一只手叉在腰上,语气里带着故意拖长的戏弄:“先追上我,再说吧!”
话音未落,鬼童一个纵身跳到来街的房顶上,落脚时轻轻一蹲,像猫一样。
若无因咬了咬牙,提气跟上,夜梦令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翻上瓦顶,青瓦被踩得咔咔轻响,檐角的枯草在他们脚下簌簌折断。
要不是此处无人,高低被骂。
上上下下。屋顶连着屋顶,巷子夹在中间像一道深沟。鬼童在前面左拐右拐,动作极快,有时分明看见他往东去了,眨眼的工夫却又从西边的烟囱后面冒出头来,冲他们挥挥手。
到了下一个路口,那身影……不见了。
若无因猛地刹住脚,拧着脖子四下张望,日光晃眼,一片片灰瓦在午后泛着白亮的光。
从上跳下,街巷宁静。
他喘着气,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滑进领口。
“人,不见了……”他低声说。
夜梦令从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站定,微微眯着眼,目光从近处的屋檐扫到远处的树梢。除了几只破鸟,在无一物。
这时,不知从哪条巷子里飘来一阵笑声,忽远忽近,带着几分戏谑:“哈哈哈哈!抓不到我吧!气不气!气不气!”
声音时左时右,有时觉得就在脚下,有时又觉得是从对面山坡上传来的。若无因站在原地转了两圈,只觉得天旋地转。
若无因观望四周都没有再看到羊角……他逃走了?躲在什么地方?已经听不到鬼童的笑声了。
“……”
“小悠哥哥。”梦令出声。
沉默了一会儿,肩头微微垮下来,抬袖擦了把额上的汗。
“算了,梦令跟我去河对岸。我想去问问看关于他的事,这个鬼童有问题。”
应了声,“好。”
二人穿街过巷,过了那座小木桥,桥板被踩得吱呀呀地响,桥下的水不急不缓地淌着,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对岸是个更小的村子,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坡上。有几家烟囱里冒着青烟,鸡在路边刨食,见了人来也不躲。
二人先到了铁匠铺。铺面不大,敞着半扇门,里面炉火烧得正旺,火星从砧子上溅出来,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那个装哑的大叔正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一块烧红的铁片上,右臂的肌肉随着动作一鼓一鼓,汗珠子从他黝黑的脸颊上滚下来。
若无因站在门槛外,弯下腰朝里面探了探头,提高声音道:“大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大约这么高的,戴着个鬼脸面具的小孩?”他边说边比划,手掌在齐胸的位置上下量了量。
大叔充耳不闻,锤子照旧落下来,当当当的声响填满了整间铺子。他把铁片翻了个面,夹起来又浸入一旁的水桶里,白烟猛地腾起来,带着一股焦糊的铁腥气。
若无因又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大了一些:“大哥?!大哥!”
“哎!?”大叔像这才听见似的,锤子停在半空,扭过头来看他们。他的眉头皱着,眼底有一丝不耐烦,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是昨夜来换粮的人。
若无因口直心快:“大哥,你知道鬼童吗?”
大叔目光飞快地朝房梁方向瞥了一眼,极快,像是不经意。大叔连连摇头,粗短的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声音又低又急:“不知道。”
若无因却见内有一块地用稻草当席垫在那,昨夜换粮时似乎又见那鬼童的身影。他道:“当真?”
大叔立马不来气道:“那是个悔气人,别提,别提!”
若无因没有退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门口的光线。他望着大叔脸上那层被炉火烤出来的油汗。
“看来大哥也不是不知道他啊。大哥,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大叔把铁片从水里捞出来,胡乱搁在砧面上,溅出的水珠在滚烫的铁面上跳了跳,变成一缕缕细烟。他像是要找点事做来掩饰什么,又伸手去拿钳子,却拿了个空。
“不就是个流浪的人吗?”他瓮声瓮气地说,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手,“不过他在这住很久了,大家都不待见这个扫把星。”
若无因:“大哥,你可知他从何而来?”
大叔猛地抬起头,嘴唇紧抿,眼里混着烦躁。他摆了摆手,手劲儿大得差点打到门框:“不知道,你们快走吧,快走吧。我还要忙呢,要打听进村去。”
他说着就往外推人,两只粗糙的大手虚虚地挡在若无因身前,半赶半撵地把他往门外送。若无因被推出了门槛,夜梦令也跟着退了两步。身后那扇半掩的木门“啪”地合上了,里面的门闩“咔嗒”一声落下。
只留门外二人呆住,不久便离开了。
铺子里,大叔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长叹气,才慢慢转过身。他仰头望向房梁——那根粗大的横梁上有个隔间,黑黢黢的,平时堆些杂物。
鬼童从隔间边缘探出半个身子,轻巧地跳下来。他道:“谢谢了,斗子大哥。”
大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回砧子前拿起那把铁钳,又放下:“鬼童他们为什么要找你?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鬼童摊了摊手,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点无辜的茫然:“不清楚,我也没偷他们东西吧。不过他们住在岁岁家,我想去问问,这两个从外地来的人要干什么。”
大叔:“你小心点吧,也不要总去偷东西了。”
鬼童背着手往门边走,步子轻快。他在门缝边停了一下,侧过头:“我又不偷你们的,要是被那些达官贵人抓了去,大不了就死了呗。”
“你!哎……”大叔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走了,斗子大哥。”
门重新合上。大叔站在铺子中央,炉火映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处。他许久没动,只低头看着砧面上那半片还未打完的铁,水渍还留在上面,一圈一圈地洇开,像没说完的话。
原来二人是朋友,大叔知道鬼童总会去远的地方偷东西,也是怕他万一有天被人打死在外面。千言万语说过不要去了,没用的。鬼童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从不改。
他会去哪?大约是找岁岁去了。
鬼童到了岁岁家。
岁岁醒了在院内摆着篮子里的花草,她的手指探到篮底时忽然停住了,愣了一下,指尖在那儿来回摸了摸——是几枚铜钱。
她捏起来,握在掌心里,眉头轻轻蹙着,心想:“怎么会有钱在这里……”她摸在手中想时,鬼童出现在她背后,拍了下她的左肩并笑道:“岁岁姐姐~”
虽说鬼童年纪早有三十好几可是外貌上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且声音都是清朗的。
岁岁被这忽左忽右的动静逗得一偏头,听出声音后嘴角先翘了一下,又故意板起来:“是你啊!鬼童你来做什么?”
鬼童绕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她。岁岁虽不是十分漂亮,但也
俊俏些,眉如柳,眼玉白。轮廓舒展,褪去了少女青涩,却又童真。
他油里油气地:“岁岁姐姐,我还不能来见你了吗?”
岁岁浅笑,把手里的铜钱收了进袖中,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包着的饼,递给他,声音柔柔的:“给你留的。”
鬼童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欢喜道:“真的吗?!谢谢岁岁姐姐。”
“嗯。”岁岁应了,又低下头去理篮里的花草。
鬼童把饼小心地揣进怀里,往前凑了凑,问道:“岁岁姐姐,住在你家的那两个大哥哥是什么人啊?”
岁岁停了一下:“你问我?”
“对啊。”鬼童蹲在那儿,两手撑着下巴。
岁岁想了想,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叶子:“应该……是好人?一个叫怀香子,一个叫夜三郎。”她忽然回过神来,偏过头面朝鬼童的方向,虽然看不见,眉头却微微挑了起来,“不对,鬼童你没事打听这个干嘛?”
鬼童手指抠着膝前的土:“他们要追我啊!我还不能打探他们的底细吗?”
岁岁:“定是你调皮捣蛋。”
鬼童心虚:“才不是呢!”
“好好好,不是的。”岁岁只是笑着把花篮挎到臂弯里,另一只手摸起靠在凳腿边的木棍,站起身,“去帮我寻点花来吧,我要去渡口了。我在那等你。”
鬼童立刻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好!岁岁姐姐,要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