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迹归属于碧落驿,位于碧落驿东南下方。归迹处管理者为江氏江阳居,江阳居治理,属于朝中青衫官员。
时以距今三十年前。
传闻归迹出大乱,上头派人锁驿站,万万不可将为亡人的瘟疫传播出驿站。
可是,那几年都荒,人都活不下去,谁会管死活?
所以南道机下山降祸。
夜晚,荒山破屋阵阵火光。
“能吃的都吃了……能拆的也拆了……天不叫人活啊~不让我活啊~~我想活着…活着……啊!!!!!!!!”
“啊!!!”
半壁依立的屋子,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肚子却鬼异的隆起来。她躺在火边,火光照的她如同枯枝。半只骨白手悬着,荒唐的笑出声。
这声音时儿狂笑,时而泣泣,直到一声惊鸟飞的惨叫声。
“哇啊~哇啊~哇啊~~”是个婴儿,皱皱巴巴的像只老鼠。
垂眸望着这乱世火海之中仓促降生的孩子,眼底漫上无边无际的苦涩。
火忽明忽暗,就像她的心漂泊不定。她伸出骨白的手颤颤巍巍的抱起婴儿,抱在怀中。低头看这个新生,居然有点苦。
女人挣扎般的笑,脸贴在这个婴儿的脸上。血污粘在脸上,她哭了。
“你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的孩子……
人间无路可活,可偏偏,新的生命,硬生生坠在了这炼狱般的人间。
女人望着怀中啼哭的婴孩,心里只剩一片死灰。
这般世道,活下来也是熬受苦难。一个念头猛地攫住了她,她手臂一倾,竟直接将孩子往熊熊烈火之中送了过去。
可婴孩刚触到灼烧的火焰,烫得骤然放声大哭,尖锐响亮的哇哇哭声炸开在火光里。
这一声哭喊如同惊雷,瞬间震醒了她。
她猛然悔悟,疯了一般伸手,从火里把孩子抢夺回来。
她紧紧把发烫的孩子搂回怀里,孩子皮肤上沾到过火,依旧止不住痛得大哭。
火光映着她涕泪纵横的脸,方才那一念杀心,和此刻死死护住孩子的本能,在她身上撕扯。
过了会,婴儿不哭了。好安静,女人看着这个苦果,她缓缓将双手放在婴儿的脖子上。
久久下不去手。
她实在是难以忍受,疯了般起身,直接扯断婴儿相连的脐带。血污一片,婴儿大哭,她全然麻木。
脐带向上一抛,越过房梁。一个结,一个圈,一个头。
居然下雨了,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随着雷声渐渐变大。
荒山白衣人,持一把油纸伞。南道机撑伞走在山中,忽闻似鸟啼却是婴泣。她不由惊觉,寻声探去。
越是接近越是发慌,南道机到了这半倒的屋边,绕了个方向进去。这夜深人静的,还下雨。
突然一道雷光!只有一步距离,南道机就要撞到这上吊女人的身体了。雷光下,苍白的皮肤,枯草般的头发被雨水粘在脸上 ,舌头伸得老长……女人腿上流下一地血水。
南道机睁大双目,被这场景吓到了。久而难安,可乱世之中,同这女子的人还少吗?
脚边忽然传来微弱的婴啼,她又是一惊,手中的油纸伞应声脱手,跌落在泥泞雨地里。
南道机俯身下去,抱起这个婴儿。又看这吊死的女人,连连摇头。
“可怜啊…”
雨夜中,白衣道人捡了个婴儿。
安之以葬,土埋世苦。
超度亡魂,引入轮回。
这夜过后,南道机下了山便是归迹处。她先是登门江府,得知已有人来此。故寻问居处,晓后寻之。离此略远竹林,竹屋中二人。
竹屋二人乃是江湖双侠——若御风,白羽化。
南道机前了拜访,三人谈笑一通。表明来意,随后离开。
婴儿在那吃了人生中第一顿饱。
南道机抱着婴儿离开竹屋。雨已经停了,山路泥泞,她的鞋底沾了一层湿泥,走一步滑一步。怀里的婴儿裹着破布,没哭,也没动。
路边蹲着一个人。
一个瘦得只剩架子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瘦的婴儿,面前铺着一块灰扑扑的破布。布上晾着些白色的东西像是米粒。他低着头,手指在那堆东西里挑来拣去,把成色好的捡出来放进一个小碗里。
南道机的脚步慢了下来。
见那个男人怀里的孩子,又见布上那些白色的东西。
她识得这东西。
民间叫它“水仙子”。晒干磨成粉,冲水喂下去,能吊住一条快饿死的命。她在很多地方见过——荒年、战乱、逃难的路上。见过有人蹲在墙根下挑挑拣拣,见过有人把磨好的粉喂进孩子嘴里。
那个男人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挑着。
南道机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这孩子还在睡,嘴角沾着一点白羽化喂的米汤印子。
她继续走了。
山路很长,她走得很慢。
归迹处由双侠帮助下很快安稳下了。
听说妖妃秦依黎,被拉到碧落驿斩首。所以才连下几场大雨,万物重获新生,真是天神显灵!天神显灵啊!!
转眼三年过去,南道机在捡婴儿的地方,建了个小义庄。将婴儿收为徒弟,取名“寿山”。
寿山五岁时看南道机扎了几精巧的灯笼,寿山得了个仙鹤灯呢。
六岁时想跟南道机下山降妖除魔,却被南道机回绝。想学术法,被用“你还没到年龄,不适合修行。”打发。
不过南道机会跟寿山讲她云游路上的故事,奇云风彩。寿山每每听得入迷,不过他最喜欢听师父讲碧霄山观。
什么灯会、话剧、美食,引人连篇幻想。
十二岁时,就当寿山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修行,跟南道机下山降妖除魔了。
南道机还是没有教他。
一个晚上,南道机唤醒了寿山,打算教他些东西。南道机让他盘坐在义庄的中间,给他身上用朱砂绘上符箓,后给他披上黄色的斗篷。
南道机左手镇魂铃,右手拂尘。嘴上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拂尘在寿山头上转三圈,摇一下镇魂铃,共二十一圈七下。
寿山满怀期待。
南道机一纸黄符烧尽在碗中,加入清水。右手蘸取一下,在寿山头左右中各弹一下。
忽然风过,义庄内的油灯全灭!
道道雷声四起,南道机吐了一地血,半撑在地上。寿山慌忙过去,扶起南道机。少年的惊喜与惊慌中来回,南道机看这个少年,从袖中拿出了个面具。
羊角鬼脸面具。
南道机为他带上,只留有一句:“下山去看吧。”不久便躺在寿山的怀中死去。
这个少年一次又一次的唤师父,再也没有回应。
后来义庄边多了个土堆,立了个小木牌。上写“碧霄山观南道机之暮”。
寿山下了山遇好心人收留,可天不随人愿,一群无理的强盗打破了风雨前的宁静。一个血色之夜,寿山永远失去了名字。
归迹处传出个‘鬼童’,是个极其不幸的代表。加上寿山被降以诅咒永远长不大了,长不大,这不就是妖怪?怪物?滚远点你这肮脏的东西!
二十年的光阴过去,今夜寿山带人来见师父。人离后,寿山坐在坟边,说了许多话。
归遗,归迹,遗忘的一切,都有迹可寻。
寿山多想回到与师父南道机在一起的日子,那个乐园,儿时的乐园啊!可一切全没了……
失去的又何只是乐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