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星汉灿烂夜已深,若无因未眠,他想去赴约鬼童。他先是松开了夜梦令抱他的手,才起了身。就当他推开门时,感受到了个温热的东西拉住了他的手。
他回过头去。
夜梦令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并拉住了他。夜梦令感觉像是半梦半醒,他道:“小悠哥哥,要去哪?”
若无因张着嘴,半响才回道:“我……我想去山中,找鬼童。”那日鬼童说过,想寻他可去山中。
无因寻他许是想知道点什么。
“找他?”夜梦令在阴影中,可目光里的灰冷,还是清晰可见。
若无因见状,他松开夜梦令抓他的手,并慢慢道:“我睡不着就想去见见,况且,他也说过寻他去山中。”
“嗯。”夜梦令收回手,空晃晃的。目光依旧盯着若无因,心中早是……
若无因知道这人的性子,见他如怨而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于是柔笑着说:“梦令,也想去?陪我吧,正好今天的月色美。”
月亮一点也不明,可是那有夜色不叫美的。
夜梦令抬眼看天,没有明月只有满天星。他脸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个笑。他回道:“我陪你。”
随后,二人一同出了门。星光万世空,月隐众星后。山间草木深,虫吟荧火息。
鬼童像是知道二人会来赴约,早早就在山脚等待二人的到来。夜中的风吹动他那发丝,躺在树杈上,悠然自得。终于等到了二人的身影,一青一白,人就在离树下不远处,他站立来,喊道:“往这看!”招着手。
若无因,夜梦令抬头望去。
鬼童轻松从树上跳下来,正摇摇晃晃走过来。
“鬼童!”若无因举着手晃了晃。
鬼童一步一步走着,他唏嘘道:“小爷等你们好久了,怎么久才来?你们两个……”鬼童打量了会,心道,二人怎么形影不离的。
“怎么了?要带我们去哪?”若无因向前一步问。
背对二人,鬼童回首,鬼脸面具阴重的很。清朗少年声,“到了就知道了。”
若无因心有疑惑,梦令跟随其后。
鬼童在前面领路,走了约莫半时辰。要不是他停下,真怕他不是故意带人上上下下 ,故意带人在山中绕圈。
终是停下。
鬼童道:“我们到了。”
看上去像是个荒了很久的土房子,倒塌裂开了一半,黄土都露出来了,却还有一半依旧立着。
若无因盯着,不由心道,这是他的家吗?看上去好破。
三人跨过门槛进去,里面的布置,叫人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义庄还是道观。墙上贴着黄纸符,红色笔迹的朱砂褪了色,但隐约能看出是镇魂符。墙角支着几口半旧的木棺,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半空中拉着几根细细的红线,线上除了铜钱,还有铃铛。
蛛丝网都凑到面前了,中间居然还有一个方形的祭台。上头有些年久的法器,一个镇魂铃,一个司南,还有笔干掉的朱砂,散落的符纸。
若无因见这布局,喃喃道:“这是……”
鬼童闻声,淡默道:“我以前住的地方。”
鬼童手放这棺材盖上,拿开时留下个爪印。他步步而行,手滑过祭台上的物品,目光停在符纸上。师父从来不让他碰这些东西,哪怕自己很想学习。
若无因拾一片符纸,上面的笔触弯弯扭扭,问道:“你会画符吗?”
“不会,之前照师父留的样子画着玩的。”鬼童一笑,拍了拍手。然后他取下了鬼脸面具,放在了台子上。
微弱的天光透过门缝和残破的墙隙落进来,刚好映出他的一只眼睛,光还是从中反了出来。
若无因展开符纸实在没想起来这是何门何派的,他又捡了一张,这张与刚刚的那张截然相反,他想从中看出是何人的手笔。
笔迹坚定,走向干脆利落,完全是个老练的手笔。
他端详了一下,这才开口:“师父?”若无因心道,他的师父是何人?
越发的让人好奇起来。
鬼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师从南道机,怎么你们听过我师父?”睁眼难止回忆的痛。
若无因愣了一下,默念了一遍:“南道机……”
他记得这个名字,只是记不太清是听谁提起的了。他只记得是一个爱远游的女修士,走过很多地方,没有什么固定的居所。
夜梦令一直站在靠门的位置,没有凑近。他看着满屋的符纸、红线和棺材。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那些红线上挂着的铃铛,偶尔发出极细的碰响。
不过当他听见“南道机”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年幼时误闯入了莲峰,柳长老正与友人云笑风声。见他躲柱子后偷听,柳长老提起他这个毛小子就去见父亲,笑着说:“这小子,整日不好好修炼,偷鸡摸狗的功夫倒是练得比剑法还勤快。”自己被禁足了七日。
夜梦令记起,慢慢移到若无因身侧。先是底声道:“南道机……”若无因眼珠转看他,也不知怎么了咳了下,夜梦令又道:“柳长老的友人南道姑,修于碧霄观。”
南道机从前是苍寒弟子,后来退宗加入碧霄观。但也没忘师姐柳长老,二人时常书信来往,偶尔见上一面。
若无因听到这里,记起了居苍寒十五日,那期间见过不少长老,唯有柳长老让他印象最深。那个柳长老总是笑来笑去与其他峰的长老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鬼童的声音便从祭台那边传了过来,带着迟疑,道:“师父提过她曾有个柳师姐。这个柳师姐,该不会是你们口中的那位柳长老?”
“是。”夜梦令只简简单单地应。
鬼童站在祭台边,目光落在那些褪了色的符纸和那只镇魂铃上,问道:“碧霄观?我也只听师父提过,是个很美的地方。”
若无因走了过去,把手里那片符纸放回桌上,语气平缓道:“一处碧落,一处碧霄。碧霄位于苍寒东侧,说是离天最近的地方。而碧霄山上有座道观,所以就叫做碧霄观。”他停了下,“碧霄是地名。那一带的烟花很有名的,大型灯会时常举行,小的更是不断。偶尔有人走夜路路过,抬头就能看到远处山脊上亮着的光。”
鬼童心里,难怪,师父总说家乡的烟花很美。难怪,师父有时会放明灯。难怪,师父会……
夜梦令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若无因身侧。接道:“柳长老曾说,友人南道机,并不常待在观中。她喜欢云游四海,行踪不定。”
鬼童:“师父……”
回忆过往,心中酸楚上头。鬼童垂直目久冥,思长过千。慢慢移步,庄中景象,对物思人。鬼童渐行,孤单寂影。
若无因追于他身侧,只见银光点点。他半会难齿,手放心口,道:“你带我们来这,是想告诉我们你的师父?”
夜梦令走上,位于若无因身边。两人对视一瞬,默默跟上鬼童。
鬼童未回,只是走着。将人带到一个木立的牌前,他跪在牌前,朝地下磕一个头。
“师父,我又来见你了。”
牌上字旧,早变得难以认出是何人的冢。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出三个字‘南道机’。若无因目视,不由而惊,道:“这是……南道姑的墓?!”
“二十年前,师父就离世了……她说不回家了,让我将她埋在这。而我从师父离世起,样貌就从未变过。”鬼童头未抬起,闭眼豆大的思念落入土地。
两人看这般场景,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说好还是坏?
过了会,鬼童抬起身,手擦去了挂着的泪。他道:“我只说可来寻我,但我感觉我们算是朋友了。所以让你们知道我更多一些,并无坏处。”
二人未语。
他又问:“你们?怎么不说话。”
若无因,皱眉他想了许久,才道:“不是的,我只是在想。照你说的,你应该是与我们同样大的。”面对这个只有十几岁少年的样子,无法想象他其实是个三十多岁的大人。
鬼童道:“年龄?应该…差不多。”
若无因道:“可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感觉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人一般不会对孩子设防。”说着鬼童站了起来。
若无因笑笑,“认识这么久,我们都未知名字呢。既然你愿意与我们当朋友,我叫若无因,他是夜梦令。你呢?鬼童。”他边说边指对应的人。
鬼童像是想起那个遗忘许久的名字,他盯两人,灿烂,沉默。道:“……寿山。”
“岁岁年年,寿比南山。想必南道姑为你取名下功夫了呢。”若无因微笑说出这话。
鬼童,喃喃:“岁岁年年,寿比南山……师父……”
这像是祝福又像是诅咒般的名字,刻在他身上尤其的可笑。
若无因牵起夜梦令的手,微笑对鬼童挥手告别。
“我与梦令便先走了,寿山。”
“再见……”鬼童半举僵硬的手。
二人走后。
鬼童坐在坟边,芳才忍住的又流出。
“师父……徒儿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师父……”
因由:
某年某月某日,碧霄山观南道机下山游历四方,徒经过归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