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宿,最后有人提出来,后山有个古老的祭祀法子,可以向忘墟母神献祭记忆,让母神把这件事从所有人的脑子里抹掉。
他们试了。
第一次献祭之后,那晚的记忆果然模糊了,谁动手绑的人,谁浇的油,谁点的火,全成了隔夜的梦,想不起来了。
他们就更加虔诚地供,月月供,年年供,把跟这件事有关的一切都喂了进去。
可那东西越喂胃口越大,慢慢地,不光喂惨案的记忆,连日常的、愉快的、琐碎的都吞了。
最后全村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活着,但里面空了。
"用遗忘掩盖罪恶,是你们自己选的。"
碎烬辞睁开眼,往前走了一步。银链子叮当作响。
浅金色的眼睛对上那滩胶质里浮沉的千百颗眼球,她尽量不让嗓音发抖:
"四十年前,你们绑了人,浇了油,点了火。你们杀了人。"
"事后害怕了,不敢认罪,就求这头怪物吃掉你们的记忆。"
"可你们忘了吗?伤痕能被吃干净,罪孽吃不了。罪孽是长在地里的,跟草一样,你割了它又长,你忘了他还在。"
她的话音在空地上弹了几下。
那些匍匐的虚影,齐刷刷颤了一下。
念叨的祷词出现了卡顿,有几个人的头抬起来一半,又按回去了,手使劲捂着太阳穴,整个人蜷在地上抖。
记忆在反噬。
他们脑子里被强行抹掉的东西,被碎烬辞的话勾了回来,哪怕只是一丁点,也够他们受的。
祭坛上的胶质猛地涌动了。
那些眼球同时转过来,盯着碎烬辞,密密麻麻的视线全砸在她身上。
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脚底发软。
但没等她反应,沈寂渊已经跨到了她前面,赤红的瞳孔里翻着杀意,她抬手一抓,空气中的戾气凝成了刃,半透明的,带着撕裂的尖啸,砍向来袭的触须。
嗤啦——断了三五根。
断面滋滋地冒灰水,断掉的触须掉在地上就化了,跟雪糕化在水泥地上似的。
可更多的触须从胶质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遮蔽了大半个天空。
沈寂渊站在碎烬辞正前方,后背紧贴着碎烬辞的鼻尖,碎烬辞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她没回头,绷紧的肩胛骨在碎烬辞视野里微微起伏,呼吸又深又重。
"我挡着。"她说。
只三个字,但每一个都像砸进地里的钉子。
她周身的戾气全放了出来,赤红色的,像一张大网罩在四个人头上,挡住了铺天盖地的黏液和触须。可那蚀忆雾无孔不入,碎烬辞亲眼看见她后颈的皮肤上浮起一层灰白,她咬了咬牙,硬撑着没哼出声。
祭坛上的胶质还在膨胀,越铺越大,几乎把整个黄土台面都盖满了。地面上所有的划痕、足迹、印子都在消失,连空气里残留的气味都在变淡。
与此同时,四周涌上来大量幻象。
被绑在柱子上的受害者,火光里扭曲的脸,深夜里几个人交头接耳的侧影,老妇人抱着婴儿往胶质里扔的扭曲画面,小孩子蜷在墙角捂着耳朵不敢出声的颤抖背影。
一帧一帧,全是这四十年的惨剧。
每一个画面砸进碎烬辞的耳朵,都带着对应的声音,惨叫,密谋,哭泣,还有那种黏糊糊的咀嚼声。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
时卿昭在旁边干呕了一声,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在拼命维持草木屏障。她的共情体质在这种幻象里最遭罪,别人的痛苦跟她自己的似的,压得她肩膀都在哆嗦。
扶卿欢抬手打出几道幻术光刃,跟那些残忆幻象硬碰硬,火花四溅。
可她额头上全是汗,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狐狸眼此刻满是疲惫。
"这些东西太实在了。"她喘着气说,"它用真记忆做底子,我编的假幻境怼不过去……得想别的法子。"
碎烬辞已经撑不住了,耳朵里全是声音,乱七八糟的,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象。她弯下腰,双手捂住耳朵,可捂不住,那些声音从她手指缝里钻进来,从她的骨头里传进来。
扶卿欢见她状态不对,一闪身挡在她面前,狐光再次撑开。
但她说得对,幻术挡不住这东西。
沈寂渊的戾气屏障也在裂,那些触须太多太密了,砍了又长,长了又砍,没完没了。
碎烬辞看得见她的后背在细微地抖,蚀忆雾已经侵蚀了她的皮肤,灰白色的斑块从后颈蔓延到肩膀,她大概已经忘了一些事情,可她在咬牙撑,完全不退。
时卿昭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草木之力在这一刻从她身上全部涌了出去,沿着地下的根脉蔓延,嘭的一声,祭坛四周同时钻出无数嫩绿的新芽,细小的枝条缠上了那滩灰白胶质。
那些枝条裹着纯粹的生机,是干净的,没有被记忆污染过的力量。
胶质被缠住的瞬间剧烈翻滚起来,里面的眼球噼噼啪啪地爆裂,又飞快地重新凝聚。
触须胡乱抽打,有几根抽中了沈寂渊的肩膀,她闷哼了一声,单膝跪了下去,但手的动作没停,戾气刃风接着往外劈。
碎烬辞站直了身子。
耳朵里虽然还嗡嗡响,但她听见了别的东西。
祭坛四周,灰雾翻涌之下,有另一些声音。
很微弱,但很坚韧。
是那些枉死者的残念。
四十年前被绑在柱子上烧死的那个人,还有后来被献祭的其他人,他们的记忆被反复吃掉,可临死前那股不甘,那股恨意,那股"凭什么"的执念,蚀忆母神吃不掉。
执念不是记忆,它是情绪,是骨头里的东西。
碎烬辞抬起手,拨动了银链。
叮,叮叮,叮——
一串错落的金属音从链子上弹出去,穿过灰雾,穿过幻象,穿过触须交织的天罗地网,直奔那些被篡改的虚假记忆片段。
音刃精准地劈开了村民自我欺骗的那层壳。
一个跪在最前排的老妇人虚影猛地抬起了头。
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光很陌生,像很久没被人点亮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指痉挛似的屈伸了几下,嘴里原本机械的祷词变了调:
"我……我抱过那个孩子……那天晚上,我抱着她……"
她哭了。
哭声很老,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四十年的沙子终于松动了。
其他村民虚影也陆陆续续有了反应。有人开始捶自己的头,有人把脸埋进泥里嚎啕,有人朝祭坛的方向伸出手去,又缩回来。
"停下献祭——"
碎烬辞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嘶哑但很响:
"你们忘掉的,不用再想起来了。但是别再喂了。别再喂它了。你们每喂一口,就多困在这儿一天。"
"它不是什么神,它就是你们心里的那个窟窿。你们越怕,它就越大。你们直面它,它就缩了。"
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两条腿直打摆子。
她朝着祭坛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怀里没有祭品了,她两手空空地走过去,站在那滩不断翻涌的灰白胶质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手伸了进去。
周围的村民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老妇人没有抽回手,她在里面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小的、残缺的布偶,沾满了灰白色的黏液。布偶的棉花芯子露在外面,一只眼睛缝歪了,另一只早就掉了。
那是她自己的孩子。
四十年前,她把这孩子献祭了。
她抱着布偶,蹲在地上,老迈的哭声像断了弦的二胡,扯得人心口发紧。
祭坛中央的胶质剧烈扭曲了起来。
草木枝条越缠越紧,音刃还在不断地切割着四周的幻象碎片,沈寂渊撑着地站起来,一把戾气刃攥在手里,随时准备最后一击。
扶卿欢站在碎烬辞旁边,狐光已经暗淡得快灭了,但她的手还稳稳地掐着诀。
时卿昭跪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可嘴角是弯的。
那些村民一个一个站起来,空着手走向祭坛,不再献上记忆,只是站在那里。
他们把根断了。
人和邪神之间的绳索,在这一刻,从中间崩开了。
蚀忆母神的躯体开始缩小,胶质回缩,眼球一颗一颗沉下去,灰雾像退潮一样往地底下渗。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散了残余的白烟。
碎烬辞站在原地,膝盖一软差点坐下去,被沈寂渊一把捞住了胳膊。
她脸上灰白的斑正在褪去,新肉在长,她皱了皱眉,似乎丢了几段记忆,但没说什么,只是把碎烬辞的胳膊往上提了提,让她靠着自己站稳。
"结束了?"时卿昭哑着嗓子问。
碎烬辞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祭坛四周的那些残念,那些枉死者的执念,正在慢慢淡下去。
他们等到了。
四十年了,终于有人替他们说出来,有人替他们看见了。
村口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鸡叫,灰蒙蒙的天边泛了一点白。
"结束了。"碎烬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