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钥匙留给他。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院子的,搁在羊奶箱里。
这一去,十死一生。
不是每次押货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那五年我跑了几十趟,见过太多回不来的。
道上混的,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十一岁那年,我在街上被要债的打得头破血流。
烂赌被打死的爸,气得脑出血瘫痪的妈,人生几夜之间就翻了天覆了地。
我想狗都比我活的好,狗要么死,要么活。而我攥着从家里摸出来的刀,却不敢捅他们。我怕捅了,我就得被抓进看守所,我妈就会饿死在那张床上,她就只有我了。
泥地里只有我的血,我掰了掰松动的牙,拽了下来。
他蹲下来,手搭在我肩上,也不拉我,就说了一句话:"跟哥走,哥给你一口饭吃。"
从那天起,我这条命,有一半就是他的。
他供我读书,花钱让我学武,每月初五门口准时搁一个信封。养了我那瘫痪在床的老娘,一直养到她咽气。
我娘咽气那天下着雨。红哥站在堂屋门口,没打伞,肩上全是湿的。他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那儿。
站台上,还有人扫雪,扫帚唰唰地响,那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又好远。
长途火车要颠整整两天三夜。
我躺在上铺,枕着胳膊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夜灯发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混着铁轨接缝处有节奏的咣当声。
软卧就四张铺,对面那俩从上车就开始打呼噜,一个塞一个的响,就跟那拖拉机似的。
半夜我被冻醒了。
车厢里的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凉气顺着铁皮往里渗。
我把被角往脖子上掖了掖,掖出一个小窝。
摸了摸怀里的鹦鹉,绒毛贴在我胸口,暖烘烘的,偶尔有一只翻个身,细爪子在我胸口前直蹬。
倒是挺希望自己也能像它们那样没心没肺地睡过去,我掏出针头线脑,给小七它们缝几个小皮坎肩。
这一去,我的儿子们,就回不来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迷迷糊糊的,全是些有的没的。摇摇晃晃地熬到站,感觉命都被颠掉了半条。
下了火车又换汽车,下了汽车又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集合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蹲在废弃仓库的角落里检查装备,防水背包,防水袋,潜水服,潜水镜,氧气瓶,照明棒。借着煤油灯的光拆了枪又装回去,反反复复看好几遍,权当歇口气。
天刚上出点颜色,红爷到了。
身后带着五个人,一个个扫过去,都是生面孔。扫到最后一个,我看见了他。
全副武装,一身丛林迷彩。战术背心、作战裤,脸上架着一副黑眼镜。瞎子站在队伍的最外端,肩膀靠在树干上,姿态松散得好像不是来押货而是来郊游。
我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还愣了一瞬。
收回目光,走到红爷身边,往瞎子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红爷背着风点了根烟,才半个月没见,感觉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的时候还要多。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出他眉间那道竖着的纹,比平时更深。
他给我也点了根烟,拉着我认人。
"张三,丛林战。"壮得像头熊,两条胳膊比我大腿还粗,正蹲在地上检查弹药。
"李四,潜水。"瘦高个,站阴影里跟根柱子似的。
"王五,力工。"矮墩墩一截树桩子,背的包比人还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冲瞎子扬了扬,故意逗他:“他呢?”
瞎子缓缓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
红爷捏了捏我的手,力道不重,“瞎七。”
我乐了下,配合着点下头。
红爷拉着我往远处走。他拉,我就跟着走,身上的短刃把子咯得我腰有些不太习惯。
我站住脚:“犯不着吧,这么远还能听到?”
红爷站住脚,回头望我。那个回头很慢,像是脖子后面坠着什么东西。
“三条线,断了,都死没了。”
他又点了一根,夜风把他手里的烟吹得猩红一闪,他深深吸了一口。
“人、装备,都是跟沈爷借的,没一个自己人。”
我点了下头,问:“多大的料子?”
他沉默了会儿。“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