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搭着他的肩膀,用了点力。“放心,货一定会出来。我花三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他捏了捏眉心,声音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本不想叫你跑这一趟,可那货压了半年,我一身的身价都在里头。”
“我已经歇了两年,早就好了。”我应一声。
“小砚。”他眯着眼睛看我。
我愣了下,他向来只在家里才这么叫我。
吃团圆饭的时候,拜年的时候,他孩子的满月礼的时候。在那间挂着红灯笼的堂屋里,端着酒杯,眯着眼笑,给我夹菜,问我房子装修得怎么样,问我什么时候娶媳妇的时候。
“把线路教给瞎子吧。”他说。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轻飘飘的,比灰尘还要轻得多得多。
我捏了捏他发硬的肩胛骨,声音沉下去:“这么严重吗?”
他没有回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步子不快,肩膀微微往前塌,身影在黎明里越来越矮。
我站了一会儿,膝盖骨硬得发酸,跪到了地上。
我想说什么,可我没能说什么。因为,我找不到自己在他眼里的位置。
远林里,不知道是什么在冒着烟,白烟贴着林子往上升,在半空里散成一层的青灰色。
“红哥,我走了。”我说。
我站起身,把短匕换到小腿上。
瞎子正站在不远的位置。清晨的光从芭蕉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一片亮一片暗。
我往前走,他转过身,也往前。
我拍了拍手,把人拢到一起。
暗号、手势、备用联络点、撤退路线,一条一条过。没人废话,点头就表示记住了。
进山前,我放出四只鹦鹉。
小九在我指节上咕咕叫,我摸了它一把,吹声口哨,它翅膀一张窜了上去。
另外几只蹲在我胸前的口袋里,歪着脑袋等换班。
带着他们穿密林,往边境线摸。
一月的山林旱得发脆。头顶的树冠还是绿的,但叶片卷了边,蒙着一层霜露和灰。这里不好分辨南北,每一片树记得多了,就感觉都长得一模一样。
脚踩下去咔嚓作响,陷下去半脚深,鞋底是断了半年的枯枝和干苔藓。
我走在队伍最前面,用指南针和记忆开路,隔几十米在树干上划一刀。
汗黏在背上散不出去,凉飕飕地贴着,潮得衣料又沉又涩。
我教他们认几种鸟叫声,认蚁群。本地留鸟、迁徙路过、被东西惊了是什么动静。
每隔十公里,矮子的行李就卸下来一块,在记号点藏上一包。衣服,紧急医疗品,暖贴,储备粮,还有一针肾上素腺。
绕过几处巡逻点,翻到山背,把氧气瓶、潜水服藏进水洞,留瘦子守装备。
到矿区外围,正符合我预计的时间。
我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蹲下。
矿区窝在山谷里,从我们这个角度看下去,几排低矮的工棚,木板搭的墙,铁皮盖的顶,歪歪扭扭挤在一处。探照灯在矿洞口扫,灯光所到之处亮如白昼,灯光一过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一股硫磺味。
岗哨有四个,三个在矿洞入口,一个在通往山下的岔路口,都挎着枪。
“今晚不进去。”我指了指山下那片星星点点的火光,“矿区晚上有岗哨,凌晨四点到四点一刻换防,趁那个空档摸进去。下一个窗口七点四十出来……”
我把地形指给他们看——废料堆、排水渠、矿车轨道的死角,哪个位置探照灯间隙最长,一旦响枪往哪儿跑,什么时候把东西扔了换条命。
正说着,雇佣兵低头看脚下:“有人活动的痕迹。脚印不新,但不久。”
我看一眼。“不在这儿待。认个地儿。”
带他们换了三个观察点,每个点让他们自己看一遍。记不住就只能死。
找一个没有人痕迹的藏身点,我让矮子把装备放下,高热量的食物分发下去。
一天的量往少了算。明天之后可能就几天也没功夫吃饭。
我靠着山体蹲下来,山壁凉丝丝的,全是寒气,坐久了裤子都是湿的。
摸出块压缩饼干,芝麻味的,好久没吃了,嚼着还挺香。
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闷闷的,不像是鸟,可能是猴子。
“将就一夜。”我说,“天亮之前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