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成婚的喜帖顺着云路送到花果山时,漫山桃林正结着半熟鲜果,风一吹,粉白花瓣落满水帘洞前的青石台。孙悟空捏着烫金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手往石桌上一丢,自顾抱起一坛鲜果酿仰头痛饮,半点没有动身赴宴的意思。
敖寸心刚从西海带来一筐深海灵贝,进门便看见那封醒目的喜帖,一眼认出是沉香婚宴的邀约,不由得停下脚步,满心疑惑。她缓步走到石桌旁,指尖轻点那张帖子,问道:“沉香拜你为师,你教他法术护他成长,如今他大喜之日,三界各路仙友皆会赴宴,你怎地半点动身的打算都没有?”
孙悟空放下酒坛,眼角斜斜扫了敖寸心一眼,轻哼一声,那目光平淡无波,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敖寸心心底的旧事。她下意识别开视线,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莫名浮起一层心虚,方才坦荡的问话也顿在了嘴边。
孙悟空自然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没有立刻戳破,只淡淡靠着石壁饮酒,等着她自己心绪平复。敖寸心沉默片刻,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新天条刚落地的那两年。
彼时新天条出世,需要在天地间锤炼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替代旧天条,作为主宰天地运行的新规则。
孙悟空抽了时间亲自前往灵山,一是递上表文褪去斗战胜佛的佛位,二是找唐三藏说清楚情况,一路西行二人终究还是有些情谊在的,她在西海龙宫有些琐事要处理便未一同前去。
那时西海海域静谧,平日里往来只有水族侍从,日子难得清闲。一日海潮初平,守门虾兵匆匆来报,说三坛海会大神哪吒登门求见。听到这个名字,敖寸心心头骤然一沉。
她与哪吒相识于千年前,封神之时也曾并肩踏过尸山血海,也曾朝夕相处同生共死,相伴日久,生出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愫。那时她明知对方与龙族有怨,却也只认定彼此,本以为努努力便能相守,变故却骤然降临,哪吒原本要上西海拜访父王母后,可不知道为何面都没见就回了天庭,她找上门他却说不过当自己是妹妹,彼时敖寸心也是骄傲的小公主,两人彻底决裂。
再后来她三哥大婚之日失手焚毁玉帝御赐的镇海宝珠,玉帝大怒,天庭下令封锁整片西海海域,还要将三哥押上天庭问斩,判以极刑。全家上下慌乱无措,她走投无路,连夜独自腾云赶往天庭,想找哪吒求情,盼他看在往日情分,从中斡旋一二。
可她等了许久,哪吒始终避而不见,那日罡风刺骨,她的心一点点冷透,转身回了西海。经此一事,二人彻底恩断义绝,千年里再无半分交集。
往后漫长岁月,她偶尔独坐海边望着天际,也会暗自揣测当年内情,可岁月流转,身边人事早已大变,孙悟空伴在她身侧,西海族人安稳度日,那些陈年爱恨渐渐淡了,即便心中存着一丝疑惑,也再没有探寻的念头,只当是缘分到头,不必再纠结。
所以此番哪吒突然到访,敖寸心第一反应便是闭门不见。虾兵来回通报两回,她都不曾松口,直到想起当年猴子被关在司法天神府,她前去救她之时哪吒曾出手相助,算是帮过孙悟空、也帮过她一次,这份人情不能不记。思虑再三,她才松口,令侍从引哪吒进海底别院相见。
别院珊瑚屏风隔开内外,海水泛着柔和微光,哪吒一身火尖枪战甲尚未卸下,周身火焰都收敛得温顺,一双眼眸牢牢落在敖寸心身上,藏着压抑千年的惦念与委屈。不等敖寸心开口,他主动将当年决裂和避而不见的原委和盘托出。
当年王母以他动情犯了天规李夫人教子无方为由,拿他生母李夫人的性命相要挟,李夫人是哪吒心中唯一的软肋,他满心亏欠,不得不受制于王母,若他不肯认错,便要立刻降下天罚,让李夫人魂飞魄散,一边是至亲性命,一边是少年情愫,他没有半点选择余地,只能狠心断情,硬生生斩断二人牵连,总想着天长日久,总有一日找到机会。后来她再来找他,彼时他已受罚面壁不出多年,不知道她找他究竟为何,怕自己心软才始终避而不见,若是知道她当时那么难,她的哥哥即将被玉帝处死,若是知道,他怎么样都会帮她的。后来等他出来知道一切,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