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时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茬,并没有带什么趁手的工具,只有一把随身的露营刀,插进土里挖了半天,坟头也只受了点皮外伤。
墓地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没有,太安静了,除了挖土的声音,莫七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很清楚的呼吸声。听得时间久了,给他一种错觉,觉得就好像有人正凑在他的耳边,轻轻吸气吐气。
然后,一片安静之中,他忽然听到了“喀嚓”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身后不远处走过,脚下踩断了一根落在地面的枯枝。
此时,莫七正蹲在一座墓碑前,仔细看石碑上的刻字。他心里轻轻一跳,将身体伏得更低,借墓碑遮掩,悄悄向身后望去。
丛立的墓碑间,露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朦胧的月光照在来人身上,能看到他穿了一身黑袍,长袍曳地,袖口又长又广,他的手脚都被遮在黑袍之中。
宽大的黑帽将他整张脸都遮住,也许是因为被遮挡了视线,来人走得踉踉跄跄,好像随时会摔倒在一地墓碑之间。
也或许,是因为黑袍下的东西,本来就不太会操纵四肢。
它真的有四肢么?
莫七借着墓碑遮挡,慢慢向后退。他一排一排地后退,而这个黑袍加身的人就跌跌撞撞地向前。黑袍在他行动间飘动,莫七忽然微微眯起眼睛。
有一个瞬间,黑袍贴在了来人的身上,将黑袍下遮掩的形状显露了出来。
莫七看到一条扭曲的腿——如果黑袍下面确实是一条腿。
那是条弯曲的条状物,折过三折,就好像它长了三个不同方向的膝盖。走起来控制不住方向似的到处乱倒,也怪不得这个黑袍人走得踉踉跄跄。
莫七慢慢向后退,退到最后一排,就沿着这一排退到离黑袍人最远的角落。他扶着最后一个墓碑,眼神在墓碑上扫过,见这人姓徐,离世的时间距今正好一百五十年。
而这座墓碑旁边,还有三个已经挖开的坟。坟上没有立碑,但已经葬下空棺,棺盖就揭在一边。
黑袍人慢慢走了过来。
再近一点,莫七一定会被发现。他没有别的办法,翻身进了身边那具空棺,又从棺材里伸手,将棺盖悄悄移过来,盖在棺材上面。
他把自己关进了棺材里。
脚步声在地面上响,隔着盖住的棺材,听起来轻微得很。而在相对封闭的棺材里面,莫七的呼吸声听起来更重了,莫七只有屏住呼吸,才能勉强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呼吸不畅,心脏就跳得更重、更快,好像鼓点敲在莫七耳边。他在心跳与呼吸声里努力辨认,听见脚步声渐渐接近,直到他的身边。
然后,脚步声就停在了他的身侧。
莫七轻轻吸进一口气,右手握住腰侧的露营刀,悄悄将刀拔出刀鞘。
如果有人碰他的这具棺材,他立刻就要出刀。
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了一会儿,再次响起来。
黑袍人走开几步,最终好像停在了他隔壁的坟墓前面。有很微小的声音在隔壁墓前响动,窸窸窣窣的,但声音太轻了,莫七怀疑可能只是黑袍人行动间衣料的摩擦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只响了片刻,就消失了。周围又陷入一片无声无息的寂静。
莫七默默躺在棺材里,眼睛望着棺盖,一动都不动。棺盖完全隔绝了光线,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因为视觉被剥夺,听觉就变得更加敏锐,他甚至听得出自己心脏搏动间收缩与扩张的不同。
很久很久,都没有任何声音。莫七慢慢放松下来,悄悄将露营刀插回腰侧的刀鞘。
他正要松一口气,头顶忽然传来声音。
“咚,咚,咚。”
——是他头顶朝向的那片棺材板被敲响了。
敲得很慢,就好像邻居要来串门,礼貌地站在门外敲门。
可是,棺材的邻居,又会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