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七一路向西,远远看到一座高山矗立。无边无际的黑雾被这座山挡在身后,看起来,这座山的另一面应当就淹没在黑雾里。
这座山位于樊村的最西侧,正好立在阵的边缘。他一路奔到山脚下,一眼就看到了那片樊村的禁地。
禁地周边有木栏围绕,足有三四米高,在一片青翠山林的掩映下格外显眼。木栏钉得很密,简直像是一堵薄薄的墙,即便是凑近去看,也看不到什么东西。木栏外面立一块木牌,木牌上不知用什么染料写着“……地,……入……死”,颜色鲜红如血,风吹雨淋之下,也不见褪色。
莫七推测,这牌子上写的应当是“禁地,误入者死”。那个“死”字的染料用得太多,有些染料顺着字迹流下来,就像这个“死”字正在流血。
他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木栏由两根横木钉在一起,莫七跳起抓住一根横木借力,身轻如燕地翻身跃过木栏,跳下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木栏之中,果然是一片墓地。坟头连着坟头,每个坟头后面,都立着一块石碑。莫七在墓碑中走进这片区域腹地,就见这里的墓变得有些不一样。
禁地中央的这一片墓,不仅每个坟头配了一个石碑,在每个石碑旁边,还栽了一棵桃树。
莫七虽不精通道法,但多少也有些涉猎,知道桃木一般是镇煞安魂用。如果用在死去的人身上,往往是这些人生前有什么冤屈,死后容易灵魂不宁,才会栽桃树化煞。
他低下头细看墓碑——墓碑中央刻了大字,应当是逝者的名字,右下角用小字刻了什么,但被坟地里长出来的杂草挡住,看不清楚。
莫七撩开杂草,露出挡住的小字。这种杂草很细、很韧,是纯黑色的,从手心里划过时,就像一条条丝线。拔开杂草,莫七看到墓碑上刻的小字,是逝者离世的时间。
只有离世的时间,没有立碑人。想来也是,樊村里有人去世,都是不需要亲人下葬、祭拜的,而是将尸体交给祭司,由祭司统一下葬。这样一来,自然没有亲人立碑,墓碑上根本不需要刻立碑人。
第一个石碑上的字比较简单,每一个字他都能认得出来,叫李乔生,在建平四十四年离世。顺着石碑一个一个看过去,去世的时间逐渐延后,看起来,这一片有桃树陪伴的坟是按照逝者离世的先后,顺序立起来的。
这些墓碑上很多字莫七都不认识,但大体能从字形推测出墓碑的主人姓什么。百家姓里常见的姓也就那么几十种,再将他认得的几个字拆出偏旁部首,一 一代入,认出这些字并不算难。
将这片有桃树守护的墓地从头看到尾,莫七发现,这里的逝者姓什么的都有,并不是家族墓地。但逝者离世的时间却有些规律。
最早离世的是李乔生,离世时间是建平四十四年。然后是一个姓王的,离世时间建平四十六年。再后面一个叫张二猛,离世于建平五十一年。
再后面的三个碑,离世时间都在建平二百年左右。与最早的三个逝者差了大概一百五十余年。
这一片墓碑都遵循这种规律,大概每隔一百五十年左右,就会有三人离世下葬,简直就像是算准了时间死的。
但这世上哪有人能算准时间死。莫七觉得这有点像是某种献祭,每隔一百五十年左右,献祭三个人,但再细看,又不太像——献祭的时间应当更严格,这片墓地里离世的人,离世的时间却各有不同,只是大体间隔一百五十年。
如果是献祭,时间通常应当更准确才对。
再往下看,这几个墓碑被疯长的杂草挡在了后面。莫七想要看清碑上刻字,只好蹲下身去拔草,拔过几个碑,走到这一排中间时,莫七将手一扫,一把抓住杂草,却觉得手心里的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
太细了,也太韧了,手感不像是草。
月光熹微,坟地里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离得稍微远一点,看东西都是模糊的。莫七手从杂草上捋过去,凑近去看,借着朦胧的月光,终于看清手里抓着的东西。
——不是杂草,而是一把头发。
——从坟地里长出来的头发。
头发的一端被他握在手里,另外一端向坟地里延伸,一直延伸到土里,就好像是从坟地里长出来的。莫七轻轻拽了拽手里的头发,没有拽动,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狠狠向外一拽!
手里有了动静,他拽得头发动了一动。莫七将耳朵贴到坟包上,再次拽动手里的头发。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用力,手里的头发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好像承受了太大力道,即将要被拽断。
而除了“咯吱”声,莫七隔着坟包,隐约听见另外一种声音。
是“咚”的一响,就在他拽动头发的那一刻。
就好像一具骨架撞上棺材的声音。
莫七几乎想象得到,他手里拽着的头发是怎样从尸体的头顶长出来,直到太多、太长,从棺木与棺盖的缝隙里冒出来。
然后,像一颗草,慢慢钻出土地。
他回想自己刚才走过的坟地,不少坟前都有这种细长的“黑草”长出来,但都不是很长,没有遮挡到墓碑上的字,所以他没有特别注意。
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黑草”,很可能都是头发。
这片坟地里葬下的尸身,显然并没有获得安宁。即便有桃木镇守,依旧在慢慢生长出头发——这是将要起尸的特征。
莫七想了想,动手开始挖坟——只在外面看,是发现不了什么的,必须得将坟墓挖开,看看棺材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