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总会长万渊的话来说——现代科技为大家带来方便,同时,也在磨灭人的灵。
叶明秋一边走,一边活动着他过度使用的手腕。从前他对万渊的老派嗤之以鼻,但今天画了一整天千里传音符后,他感觉自己有点理解万渊了。
天蒙蒙亮时,莫七诈尸一样猛地坐了起来。
沈泊就在旁边守夜,眼见莫七直挺挺地坐起来,被吓了一跳。再看莫七的眼神,完全是散的,她第一反应就是莫七中招了,条件反射地往自己口袋里摸。
她口袋里装着沈家的传家宝——南明火晷。南明离火至刚至阳,无物不焚,能烧尽一切魑魅。凡人如果沾上南明火,能被烧得神魂俱灭。
莫七原本眼神散乱,一看到沈泊的动作,顿时眼神就清澈起来。他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住,放缓声音说:“别怕……别怕……我没中招,我只是太困了而已。”
沈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从口袋里收了回来。她神经紧绷一整夜,难免有些草木皆兵,此时回过神来,对莫七抱歉一笑。
莫七也被吓醒了,默默下床穿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同沈泊说:“第一重要的,当然是保护自己和同伴。但也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是出阵,任何诡事、诡物都有可能是线索——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烧掉线索。”
门打开又关紧,莫七出了门。沈泊默默坐在床上,隔着衣服轻轻捏住口袋里的南明火晷。
她是个道士,是个很有本领的道士。她定过墓穴,驱过厉鬼,遇到任何诡事诡物,从来都是先镇后灭,从没有想过放虎归山。
但现在,却并不是她熟悉的现世。她好像学步的小孩子一样,久违地感觉到无所适从。
可是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小孩子学会走,总是从迈出第一步开始,她也一样,即便还不了解“阵”,她也总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默默放开手里的火晷,站起身。她想,如果那双绣花鞋今夜再来,那她至少可以提前在屋里布置符箓,辅助莫七追踪。
她虽然不懂阵,却懂得一些莫七不懂的道法。有术名曰“圆光”,经过合适的布置,可以像监控摄像一样,通过一面镜子观察、追踪远方事物。
用圆光术与千里传音符配合,她就可以远程与莫七共同追踪,就像是莫七多了一双眼睛。
她不知道圆光术能不能帮得到莫七。可是至少,她得试试。
莫七出了门,直奔西山。
他虽然累得要命,但睡梦中始终都提着警醒。刚才醒过来,就是因为听到主屋里周珂已经起身出发。
今天西山有降灵仪式,周珂就是将被降灵的三位新祭司之一。他准备隐匿行迹,跟紧周珂,看看这个降灵仪式究竟降下的是什么灵。
他跟着周珂一路走到西山山脚。离西山还有段距离,就远远听见西山附近似乎有庆祝活动,吹拉弹唱好不热闹。等到了西山山脚,果然看到昨天在西山下搭建的戏台上已经开始表演,十几个村民穿着戏服,正在戏台上演出一段戏剧。
昨天带头阻拦他的大爷坐在戏台角落拉二胡,戏台周围围了不少村民,应当都是来送周珂上山降灵的。莫七环顾四周,发现今天来看戏的全都是成年人,一个孩子都没有。
他心里有点奇怪——樊村被封闭在阵里,平常应该很少会有这种文娱活动,孩子最喜欢凑热闹,按理来说,家里有小孩的应该都会带孩子来看戏才是。
周珂走进人群,村民就自动向两侧挪步,为他让开一条路。戏台最后面放了三把木椅,此时一张椅子上已经坐了人,正是贺猛威。周珂默默走上台,穿过正在载歌载舞的村民,坐到贺猛威身边的木椅上,两人相对颔首,然后一起看向戏台上的这场戏。
莫七也走进围观的村民之中,仰头看戏。看了一会儿,他就明白为什么没有父母带自家小孩来了——这场戏,严格来说不能叫“戏”,反而更像是一种祭祀歌舞。
村民在台上的表演动作十分怪异,有点像跳大神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也是极尽夸张,时而挤眉弄眼,时而怒发冲冠,看起来几乎有点可怖了。
如果是孩子来看戏,难免会被吓到。樊村一百五十年一遇的降灵仪式,如果被孩子的哭声笼罩,显然有点不够肃穆。
莫七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奇怪——艺术来源于生活,通常来说,这种祭司歌舞表演的都会是当地发生的事情,或者说当地的信仰、崇敬的鬼神。但此时,台上的表演却似乎与樊村毫无联系。
村民在台上表演的,是一场古时候的起义。一开始戏台两侧在演两段故事,左边是皇帝和臣子骄奢淫逸,右边演民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然后,右边的戏台上,一个人披着件大红大绿的斗篷立在了中央。
原本倒在戏台上、挣扎在生死线间的民众里,渐渐有人站起来,跟在了这个披着斗篷的人身后。然后,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随着鼓点声整齐地踏着脚步,膝盖高高地提起到胸前,再重重地落地。
鼓声渐渐被脚步声掩盖。二胡由原本的哀怨凄厉,转成愤怒激昂。弦声好像浪,一波一波地打上岸边,配合台上表演者的踏步,好像战马长嘶,千军齐行。
原本看起来怪异夸张的动作,在此时都变成了抗争与厮杀。莫七几乎要看得入戏,心跳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表演者的踏步,一下一下重重敲击在胸腔。
就在他心潮彭拜的时候,左肩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莫七回头看去,就见东边有两个青年,夹着中间一个看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慢慢向这边走过来。
那少年两手被绑缚在身后,走几步就想回头,又被他两侧的青年人拉回来。等他们走近人群,村民就自动让出一条路,莫七虽不明缘由,但也跟着身边的村民退后几步,让出路。
那两个青年就将少年夹在中间,半强硬半哄骗地一路将少年送上了戏台。周珂身边还有一张空椅子,那两个青年就将少年按在这张空椅子上,一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麻绳,手脚麻利地把少年的手脚都绑在了椅子上。
少年顿时挣扎起来。左边青年又从兜里掏出块糖,一把塞进少年嘴里,莫七盯着青年的口型,读出他好像说了句:“大聪,只坐一会儿。等会儿旁边的哥哥给你解开,你跟他们走,还有糖吃。”
大聪果然不再挣扎,咂摸着糖傻笑起来。两个青年走下戏台,汇进看戏的村民中间,也抬头看向戏台。
莫七看看这个叫大聪的少年,再看看他旁边坐着的周珂、贺猛威。他几乎不敢相信,却不得不相信——
三个新任祭司之中,居然有一个是智力有缺陷的痴傻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