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石像,即是西王母神像。莫七想起,在他进入樊村时,曾在村口石碑上看到建立村子的时间——建平四年。
“建平”这个年号,在历史中并不是唯一的。西汉、东汉、后赵、西燕,都曾用“建平”作为年号。但是联系到西王母,这个“建平四年”指的是哪个时代,已经呼之欲出。
——西汉哀帝,建平四年。
汉哀帝时期,大灾频发,地动之后,又有大旱,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正月之时,天现异象,有天狗食日,就在死亡阴影笼罩大地时,新的希望自然而然地兴起。
——建平四年,代行西王母筹。
大量百姓信仰西王母,互相传递西王母筹策,认为拜谒西王母,即可得一条生路,虔诚侍奉者,甚至可得永生。百姓聚集在一起,浩浩荡荡直抵长安,可到了夏季,信仰西王母的百姓忽然就如无头苍蝇一般,作鸟兽散。
这样大规模的祭祀行为,历行数郡,持续数月,其凝聚力理应非常紧密。突然消失,实在不像是没有外力作用。但历史上,对此并没有记载。
现在看来,答案很可能就在这个阵里。
随着这场“代行西王母筹”的祭祀愈演愈烈,加之大灾频发,天现凶兆,几乎动摇汉哀帝的统治,他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汉哀帝身为一国之君,自有高人襄助。这个阵,可能就是汉哀帝为了封印“西王母”神力所做出的努力。
领头人绕他们三人踏过一圈,回身去西王母座下取出一卷青色绸缎,振臂抖开。原本跪伏在地的一个侍从立刻起身,举着火把将绸缎点燃。
火光之中,莫七清楚地看到,这张青色绸缎上写着十个大字,与西山脚下那场戏结束时烧的一样,是“母……百……书……不死”。
莫七已经知道这十个字分别是什么。代行西王母筹中,曾有神诏——“母告百姓,佩此书者不死”。
青绸被火焰吞没,火星升起来,在神女石像前划过,照亮神女的面孔。神女手中握持的长而直的条状物,在火光照耀下,泛出莹润的光,似乎是黑曜石所造。
这根长条物代表的,应当就是西王母的筹策。
神诏焚尽,这场仪式也进行到尾声。三个侍从纷纷起身,鱼贯进入神女石像后的小门,片刻之后,每人端着一个托盘走出,分别停在莫七、大聪、贺猛威面前。
托盘上有一张写满古字的青绸和一柄小刀。领头人走过来,到每个人面前,都拿起小刀在自己右手食指上轻轻一戳,就着血珠在青绸底部按下手印。
然后,将短刀反拿,递到他们手里。
莫七握着刀,看向领头人。青铜面具遮住了他的脸,莫七不知道现在他是什么神情,但莫七明白他的意思——手印我已经按过,现在,轮到你们了。
莫七对道法算不上精通,但也有些涉猎,知道用到自己的血,往往都与灵魂相关。他细看青绸上的字迹,一目十行,认出一句“生……死后,两不……”。
原本,只凭这几个字,他未必能推断出这行字写的是什么。可说巧不巧,这句话莫七实在是太熟悉了——每一次受第五协会雇佣办事,他都要先签这样一份“风险自甘协议”。
“生前死后,两不追究”。
这是一份生死状!
生前受伤,不可追究。死后若有怨气,亦不可作祟。
这份契约,不止限制活人的行为,也会束缚死后的灵魂。
和第五协会签署这份协议,是莫七心甘情愿。他接第五协会的工作,而第五协会给他不菲的报酬,这就是买卖,他如果真折在哪次工作里,也只会自认学艺不精,绝不会想要死后作祟。
可是在这个阵里,和行为阴邪、不知底细,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的藏头露尾之辈签协议,对他来说,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贺猛威显然不这么想,握住小刀就往自己手指上戳,沾着血要在青绸上按手印。眼见贺猛威的手指将要触到青绸,莫七豁然起身,一脚踢向贺猛威面前的托盘。
“铛”地一响,托盘翻倒在地。贺猛威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向莫七。
戴青铜面具的领头人就站在贺猛威身侧,见状立刻向后退,莫七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张利贞?!”莫七问。
领头人动作停顿一瞬,立刻反手想要挣脱。可莫七的手如钢浇铁铸,他一挣之下,竟纹丝没动,而莫七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他的脸,大手一张,扣住他脸上的青铜面具。
手碰到青铜面具,是一股能冻住人灵魂般的冷意。这股冷意钻进莫七手指,一瞬间就流过他四肢百骸,最后汇于百会穴,如一根冰锥刺入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