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徐徐扫过庭院,石桌上黑白棋子排布规整,一盘精妙残局静静铺展。夏夜指尖悬在半空,故作困惑地蹙起细眉,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的懵懂,刻意扬声开口:“诶,棋谱这一步为何这么走呀?我总觉得别扭,好似还有别的解法。”她说着,视线极其自然地悄悄一撇,余光精准扫向身侧立着的秦彻。她这一问看似无心,实则暗藏机锋。若是旁人不懂棋,顶多漠然听之;若是懂棋之人,哪怕只是略通皮毛,目光定会下意识落向棋盘,顺着她的话思索推演一二。
可秦彻的反应,完美踩中了她心底的猜测。自始至终,他身姿挺拔立在一旁,神色清冷端正,目光沉沉落在远处的花木流云之上,一眼都未曾垂落棋盘。那视线避得坦荡又刻意,仿佛石桌上这方方寸天地、黑白棋子,是什么洪水猛兽,半点沾不得、碰不得。明明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句句入耳,却硬是逼着自己目不斜视,连一丝余光都吝啬给予。
夏夜内心狂笑不止:哈哈哈,猜对了!真是半点都不敢看。但凡略懂棋艺,哪怕只是粗浅知晓布局逻辑,都不可能做到这般彻底的视而不见。他这哪里是不喜棋、不屑棋?分明是惧棋、畏棋,生怕一沾棋局就露馅。堂堂执掌南国权柄、算尽人心朝堂的摄政王,刀山火海从容不惧,权谋诡策从无败绩,居然被一方小小棋盘拿捏得死死的。这隐秘的小短板,实在太过可爱反差。笑意满满地堵在夏夜心口,险些就要从眼底、唇角溢出来。可她终究是收住了。玩笑归玩笑,试探归试探。秦彻于她而言,是乱世之中救下她性命的恩人,是收容她、纵容她所有小脾气小任性的靠山,更是手握天下权柄、体面重于一切的摄政王。她心里门儿清,凡事皆有度,戏谑不能太过。扒着人家唯一的短处反复调侃、当众揭穿、肆意挖苦,太过逾分,也太过伤人。今日试探至此,看透不点破,心知肚明便足够。再闹下去,就不是趣味拉扯,是不知分寸的刁难了。
心念至此,夏夜眼底狡黠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干净纯粹、软甜温顺的笑意。她利落收回落在棋盘上的指尖,不再纠结残局棋谱,转头仰头望向秦彻,眉眼弯弯,乖巧又软糯。“不想啦,下棋下了一下午,我肚子饿了。”她语气轻快,全然没了方才试探的端倪,自然得仿佛方才那句疑惑、那番窥探,都只是寻常闲谈。“秦彻,我们去吃晚膳好不好?”
话音落下,轮到秦彻心头骤然一怔。他方才全程神经紧绷,暗自戒备。从夏夜开口疑惑棋谱的那一刻,他心里早已做好了全套应对准备。他以为,以这小丫头剔透狡黠的心思,既然早已看穿他的破绽,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绝佳的调侃机会。他预想好了一切后续:她或许会步步追问、循循善诱,逼着他不得不直面棋局;或许会故作天真、句句试探,一点点戳破他“不喜棋”的谎言;甚至会笑眯眯看着他,带着几分促狭笑意,轻轻挖苦他一句——原来王爷是不会下棋呀。他连该如何不动声色圆场、如何温柔接住她的调侃、如何体面藏住自己的窘迫,都在心底飞速推演完毕。紧绷着心神,坐等她的发难与打趣。可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就此打住了。一句轻飘飘的肚子饿,直接干净利落结束了所有试探,翻篇得猝不及防。她看穿了,她看破了,她清清楚楚拿捏了他藏多年的隐秘短板,却选择闭口不提、半点不拆穿。没有追问,没有调侃,没有挖苦,甚至连一丝一毫玩味的打量都没有留。就这般轻轻松松、温柔体面地,放过了他。
秦彻垂眸看向眼前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深深的诧异,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与松动。这丫头看着爱折腾、爱拿捏人、爱闹小脾气,看似刁钻狡黠,心里却通透又善良。分得清玩笑轻重,懂得分寸体面。知晓他身为摄政王的矜贵骄傲,便刻意给他留足了全盘颜面。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心底那点隐秘的窘迫与忐忑,尽数被温柔的意外取代。
他压下心口的波澜,褪去眼底所有戒备,恢复了平日沉稳温和的模样,应声颔首,语气带着纵容的柔和:“好。”“收拾棋盘,随你去用晚膳。”夏夜乖乖点头,利落伸手简单收拢棋子,动作轻快,半点不留悬念。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尽,庭院棋盘的隐秘拉扯悄然落幕。一人心知肚明,暗藏笑意,温柔留足体面;一人虚惊一场,暗自庆幸,心底暖意暗生。一场注定会被藏一辈子的摄政王小秘密,就这般在无人戳破的默契里,安然封存。只是秦彻看着少女乖巧的背影,心底默默记了一笔。这看似软糯懵懂的小姑娘,远比他想象的,更通透、更心软、更懂得体恤人心。往后这棋,他怕是更要藏好了。但被她这般温柔偏袒着,好像……被拿捏一次短处,也不算亏。
自那日棋盘试探点到为止、彼此心照不宣之后,夏夜渐渐收了日日外出弈棋的兴致。她依旧嗜棋,只是分寸慢慢沉了下来。不再天天奔赴棋社闹腾,改成三五日出门一次。每一次出去,必定从午后坐到日暮,酣酣畅畅对弈一个下午,把连日心绪尽数寄托在黑白落子之中,尽兴方归。不出府的时日,她便安安静静待在王府庭院里,独自摊开那副白玉棋盘,摆谱、复盘、推演定式。没有试探,没有捉弄,也不再拿邹大夫消遣解闷。整个人骤然沉静许多,褪去了连日的跳脱刁钻,多了几分沉敛的茫然与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