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棋盘日日铺开,棋子被她指尖摩挲得温润发亮,可落子间的闲暇空隙,她的目光总会无意识追随着王府的来去风声,心底藏着一份无人察觉的悬空与不安。她心里始终透亮。她不是秦彻的亲妹。这场“失散归府的大小姐”,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顶替,是秦彻顺水推舟的一场戏。王府上下人人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大小姐,侍女俯首、护卫恭顺、全员迁就,连摄政王都对她百般纵容、无限偏袒。可这份尊荣、这份安稳、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庇护,从头到尾都是借来的。无根、无凭、无据。她来路空白,身份虚浮,寄居在摄政王府,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每一天都活得心底发虚。若是记忆永远不归,她便永远是依附秦彻而活的虚假大小姐。可一旦记忆归来,她是谁、从何而来、身负何种过往,一切未知。届时,她又该以何种身份留在这座王府、留在秦彻身边?这份悬在半空的惶惑,日夜萦绕心头。她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在找回完整自我、拼凑完所有过往之前,她无处可去,也不敢贸然离开这份安稳的庇护。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恢复记忆。
多日静思沉淀,夏夜早已彻底想通透。邹大夫医术平庸,耗了这么久,对她的记忆淤堵毫无成效,除了日日被她拿捏受苦,别无用处。王府之内,却无别的医者可问询。秦彻权倾南国,手握朝野资源,他能给她极致纵容,自然也能给她最好的医者。既然要寻回记忆,便不能再耗在无用的人身上。夏夜心底慢慢打定主意,打算寻一个合适时机,同秦彻好好提一提,换一位良医诊治。
而此时的秦彻,心底恰好藏着一桩刚得知的消息,正暗自思忖着她的病情。朝堂暗线传报——二殿下祁煜,已经回京了。祁煜身为皇室嫡子,身份尊贵,府中供养着一位天下闻名的脑科圣手,专治七情淤堵、头疾失忆、神魂困顿之症,是邹大夫这类寻常宫医远远不及的顶尖高人。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秦彻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夏夜。失忆、空白、神魂滞涩、过往封存……若是天下还有人能解她的症结,祁煜府上的圣手,必然是最优人选。只要夏夜能见到这位故人祁煜,再经圣手诊治刺激,尘封的记忆,未必没有复苏的可能。
可一念至此,秦彻心底骤然滋生出一股极致拉扯、极致矛盾的心思,缠绕纠缠,翻涌不息。秦彻内心是盼着她恢复记忆的。从权谋大局、从利弊算计、从最初的初衷而言,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带着过往记忆的她。如今的夏夜,空白懵懂、无根无依,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拴在他身上,所有的依赖纵容皆由他给予,看似可控、温顺、合他心意,却也毫无用处。他当初顺水推舟留下她,纵容她所有任性,本就不是单纯一时兴起。他需要知晓她完整的身份,需要摸清她背后所有的过往牵扯,需要借她身上潜藏的秘密、隐秘的羁绊,制衡朝堂、拿捏局势、稳固权柄。失忆的她,是一件好看却无用的摆设。唯有恢复记忆,她才具备价值,具备可利用的余地,具备能成为他棋局棋子、朝堂筹码的资格。他盼她清醒,盼她归忆,盼她完整地展露所有底牌与过往。可心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与自私。他不想她太快恢复记忆。甚至私心深处,隐隐盼着她能再糊涂久一点。如今这具空白躯壳里的夏夜,是独属于他的。没有北境的羁绊,没有过往的恩怨,没有错综复杂的宿命纠葛,没有旁人刻入她骨血的执念与牵绊。她会闹、会作、会刁钻、会狡黠,会肆无忌惮在他王府撒野,会仗着他的偏爱有恃无恐,会在茫然无措时,下意识依赖他、信任他、亲近他。她眼里没有别人,心底没有旧人,过往没有牵绊。现在的温馨,是完完全全属于秦彻一人的。这份鲜活、这份热烈、这份纯粹的偏爱与依赖,太难得,太动人,太让他贪恋。他身居权巅,半生冰冷孤绝,见惯朝堂虚伪、人心诡诈,所有人敬他、畏他、惧他、谋他,唯独无人这般鲜活肆意、毫无所求地黏着他、闹着他、陪着他。他太喜欢现在的她了。喜欢这个会揪着他棋艺短板暗自调侃、却又懂事留他颜面的小姑娘;喜欢这个郁结时会折腾下人、心软时又会体恤旁人的小姑娘;喜欢这个茫然不安、却又坚韧通透,揣着小心思却从不伤人的小姑娘。一旦记忆复苏,一切便会尽数改变。她会变回真正的夏夜。会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过往的爱恨,想起深埋的宿命,想起所有被封存的人和事。届时,她眼底的依赖会褪去,心底的亲近会转移,她不再是无根无依、只能依附他的温馨,会有自己的过往、自己的执念、自己的归宿。她或许会疏离,会淡漠,会抽身离开他的世界。这份独属于他的、糊涂又热烈的温柔,便再也不复存在。
一边是权谋利弊、大局算计,盼她清醒,为我所用。一边是私心贪恋、孤独私心,贪她懵懂,留她相伴。两种心思狠狠拉扯、僵持不下,让素来杀伐果断、从无犹豫的秦彻,第一次陷入了两难的纠结。
他立在书房窗下,指尖轻轻叩着窗棂,眸光深沉晦暗,眼底藏着无人看透的矛盾与辗转。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侍女躬身通传:“王爷,大小姐来了。”秦彻敛去心底所有翻涌的思绪,瞬间压下那点自私贪恋,神色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清冷沉稳、掌控一切的摄政王模样,淡淡出声:“进。”
门扉轻开,夏夜缓步走入书房。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沉静,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娇闹,多了几分认真与恳切。她抬眸看向案前的青年王爷,心底早已思虑周全,语气轻柔却坚定,缓缓开口,道出了酝酿多日的请求。“秦彻,我想换一位医者诊治。”“邹大夫医术有限,许久时日,我的记忆半点起色也无。”“听闻二殿下祁煜回京,他府中有脑科圣手,可否……准许我一试?”
她语气恭谨,带着求助,却不卑微。她知晓秦彻掌控权柄,知晓此事唯有他点头方能成行,亦做好了被他应允或推脱的准备。而案前的秦彻,看着眼前认真求诊、一心想要找回记忆的小姑娘,心底那股矛盾感,再次骤然放大。她比他更急着清醒,更急着挣脱这份依附于他的虚妄安稳。秦彻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薄唇微抿。也好。顺其自然。他会帮她,会让圣手为她诊治,给她寻回记忆的机会,成全她的执念,也成全自己的大局算计。只是心底那点隐秘的贪念,依旧默默作祟——慢慢来。不必太快。让他再多留一会儿,这个只属于他的,懵懂又鲜活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