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廊雕花柱后,夏夜早已悄悄藏身暗处。起初她谨遵约定,安安静静缩在阴影里,听话得很。可当她隔着花木光影,遥遥瞥见亭中那道温润身影时,脑海骤然一空,紧跟着泛起一阵极浅、极朦胧的恍惚。心头莫名发酸、发暖,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无数次见过这张温和的眉眼。碎片般的虚影一闪而逝,抓不住、摸不着,落不到实处,更拼凑不出半分记忆。越是看不清,越是心痒。她躲在暗处,只能远远窥望,光影斑驳遮人眉目,根本辨不清对方神情。好奇心彻底勾了起来。可她答应过秦彻。答应了不露面、不被发现,她言出必行,绝不肯反悔失信。
安分了半刻,夏夜眼珠子轻轻一转,心底陡然冒出来一个鬼灵精的主意。她转身回偏厅,翻出一枚轻薄的白玉半脸面具,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小巧下颌与清甜唇瓣。又故意压低嗓音,掐出一副软糯娇俏、略带娇憨的陌生腔调。完美遮掩身份,不算失信,又能正大光明凑过去看人。简直两全其美。
下一刻,身着素裙、面戴玉具的少女,大大方方从廊后走出,步履轻快,毫无闪躲,径直闯入待客亭中。亭内两尊大人物正闲谈议事,氛围温静克制。一道清甜古怪的女声骤然插入,带着刻意拿捏的软糯腔调。
“王兄,府中来贵客,这般热闹,怎么也不替我引见一二?”
话音落下,亭间空气骤然一静。
秦彻:“……”
他脊背微僵,抬眸看向闯进来的少女,英俊的眉眼瞬间凝固,嘴角极其明显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让她躲好!躲!好!不是让她戴着面具、掐着嗓子、大摇大摆闯局炸场!这丫头是半点安分不住!说好的听话、说好的绝不露面!她倒是没被认出,可她这操作,比直接露头还要招摇!他严防死守、步步算计、赌尽人心,就怕祁煜见她、忆她、念她。结果他家小姑娘自己戴着面具,主动凑到人跟前搭讪!气笑了,真的气笑了。又无奈、又紧绷、又被她这幼稚小聪明戳得心头发痒。偏偏当着祁煜的面,他半点不能露破绽,不能拆穿她,只能硬生生憋着所有情绪。
而一旁的祁煜,在少女踏入亭中的那一刻,眸光便彻底定住了。他看不透面具下的脸,听不出刻意伪装的声线。可不知为何,仅仅是那步态、那身形、那眼底灵动狡黠的神韵,一瞬间撞得他心口轻轻震颤。莫名的熟稔,莫名的亲近,莫名的、阔别已久的心悸。像是遗失多年的一缕清风,猝不及防吹回心口。祁煜温润的眉眼微敛,心底暗流汹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笑意,不动声色起身,温和颔首。
“这位是?”
夏夜毫无旁人的紧绷拘谨,心底只有满满的好玩。面具遮脸,谁也认不出她。她没有失信秦彻,她确实没有“以真面目”被祁煜看见。看着秦彻嘴角抽搐、隐忍克制、又气又无奈的样子,她心底偷偷爆笑不止。让他天天拿捏她、算计她、设条条框框约束她。今日总算被她抓到机会,好好捉弄一番。同时,她目光大胆落在祁煜身上。近距离对视,比远处偷看清晰百倍。这人真的好生温柔,眉目干净、气度谦和,让人看着极其舒服。心底那股朦胧的熟悉感更重了,像是旧人,却全然想不起过往。茫然、好奇、又带着一丝浅浅的、莫名的亲近。她不设防,不忌惮,只想凑近看看这位神秘的二殿下。
全场最煎熬、最紧绷、最五味杂陈的人,莫过于秦彻。左边是他心心念念、私心贪念、拼命藏护的小姑娘,正戴着面具大胆好奇打量别的男人。右边是知晓他心头旧影、手握治忆医术、对他女孩暗藏旧情的最大潜在威胁。他一眼看穿全场局势。祁煜起疑了。祁煜上心了。祁煜被她吸引了。哪怕看不清脸,哪怕听不出原声,这该死的熟悉感,依旧让祁煜动心。秦彻眼底笑意彻底敛尽,表层维持着摄政王的从容淡漠,心底早已醋意翻涌、警惕拉满。他又气夏夜不听话胡闹,又怕祁煜从中嗅出半点蛛丝马迹,又庆幸面具隔绝了真容、隔绝了记忆唤醒,又极度不爽——哪怕戴着面具,她依旧能轻易勾动旁人目光。他筹谋万般、步步规避,抵不过她一时贪玩嬉闹。
亭中风光温柔,清茶袅袅。一人故作乖巧、暗地捣蛋,满心戏谑好奇;一人温润浅笑、暗藏探究,心底疑窦丛生;一人表面从容、内里紧绷,醋意算计交织。三方心思,暗流涌动,无声厮杀。一场假面闹剧,就此彻底打乱了摄政王所有精心布好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