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软糯又刻意亲昵的“王兄”落下,祁煜眸底的探究瞬间落地,顺势联想到前段时间朝野上下传遍的热闻。摄政王府失散多年的小妹失而复归,摄政王护得紧、藏得严,半点不让外人窥探,一度成了京城最热议的新鲜事。祁煜眉眼微弯,温润的目光落在少女半遮的面容上,心底疑云悄然堆叠。原来这便是秦彻那位寻回的妹妹。可疑问也随之而来。既是至亲归府,本该堂堂正正、坦然见人,为何偏偏戴着一枚密不透风的白玉面具,遮去眉眼容颜,藏头露尾,全然不见半分坦荡?秦彻素来行事滴水不漏、爱重颜面,最是讲究规矩体面,断然没有让自家小妹戴面具见客的道理。蹊跷,实在蹊跷。
祁煜面上依旧是一派谦和温润的笑意,语气温和无波,眼底的狐疑却层层加深,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眼前人。不等他开口问询,戴面具的夏夜已经抢先一步,掐着那副软糯委屈的假嗓子,语速飞快、一本正经地胡诌起来。
“二殿下恕罪。”
她微微垂首,姿态做得格外乖巧,听起来可怜兮兮,实则心底偷乐不止,专挑扎秦彻心的话说。“我之所以戴面具,是因为我生得实在太丑了。府里下人私下都议论,说我和王兄容貌半点不像,全然不似兄妹。”话音一顿,她偷偷余光瞥了眼身侧僵住的男人,再接再厉,添上致命一击。
“就连王兄也嫌我貌丑,觉得我丢了摄政王府的颜面,死活不肯让我出来见贵客。今日我实在好奇殿下风姿,忍不住偷偷闯来,还望殿下莫怪。”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委屈,听起来逼真至极。
一旁端坐的秦彻:“……”他彻底无语了。心底千万句无奈吐槽翻涌奔腾,险些压不住面上的清冷矜贵。他纵横朝堂数十年,怼得过奸佞、压得住权臣、控得住朝局,哪怕被人当面构陷、暗中算计,都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唯独此刻,被自家这狡黠捣蛋的小姑娘一句话整得浑身无力、哭笑不得。这丫头是彻底拿捏住他不能当众解释的软肋,肆无忌惮地胡闹!平日里捉弄邹大夫也就罢了,今日竟敢当着祁煜的面编排他,瞎编乱造的本事愈发精进了。偏偏全场唯有他心知肚明,这张面具之下,是何等清丽灵动的容颜。世人皆道他摄政王俊美无俦、冠绝南国,可在他眼里,这小姑娘的眉眼风月,胜过世间万千姿色。嫌她丑?这辈子最荒唐的玩笑,莫过于此。
而另一边的祁煜,听完这番委屈哭诉,心底的狐疑不仅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密密麻麻缠在心间。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柔浅笑,柔声安抚。
“姑娘言重了,容貌皆是皮囊,心性灵动方才最可贵,摄政王断然不会因此苛待至亲。”
话虽如此,心底却早已暗自复盘、反复推敲。不对。太不对了。其一,秦彻权倾朝野、杀伐果断,是极度务实之人,绝非拘泥容貌、虚荣肤浅之辈,不可能因妹妹容貌不佳便藏之府中、不许见人。其二,传闻中这位大小姐归府之后备受宠溺、肆意随心,绝非怯懦自卑、因貌自惭的性子。其三,方才少女步履灵动、眼底狡黠藏不住,周身气韵鲜活夺目,这般气韵风骨,怎么看都绝非庸姿陋色之人。处处矛盾,处处破绽。面具是假,貌丑是编,畏怯是演。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刻意的遮掩。祁煜眼底温和笑意浅浅收敛几分,探究之意更甚。他几乎可以笃定,秦彻藏这位妹妹,绝非因貌丑,而是另有隐情。这隐情,偏偏是他无论如何都猜不透的未知。
亭间氛围表面诙谐轻松,笑语温和,底下早已是暗流翻涌。夏夜乐在其中,暗自看着秦彻吃瘪、祁煜疑惑,玩得不亦乐乎;秦彻满腹无奈、隐忍克制,一边防着祁煜深究,一边纵容她胡闹;祁煜温润自持、步步试探,心底疑窦丛生,越看越觉得这对“兄妹”诡异反常。
就在这微妙又滑稽的僵持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庭院外传来。一名青衫佩剑的侍卫快步入府,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