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祁煜的心腹,方围。方围素来是祁煜最贴身的亲信,行事利落、沉稳忠心,常年随祁煜左右处理内外事务。可就在方围踏入亭中、身形入眼的那一瞬——方才还嬉闹狡黠、满心玩乐的夏夜,浑身所有笑意、灵动、鲜活,骤然瞬间僵死。喧嚣骤停,趣味全无。眼前人影清晰落入眼底的刹那,她空白的脑海猛地炸开一阵尖锐的嗡鸣。
嗡——绵长、空洞、刺耳,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原本澄澈清明的脑海,骤然被无数破碎、血腥、漆黑的残影强行灌入。没有完整的画面,没有连贯的记忆,没有清晰的前因后果。只有刺骨的寒意、濒死的窒息、利刃破风的冷光,还有一份深入骨髓、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
是他。是这个人。是刻在她灵魂最深处、带给她致命伤害、曾亲手夺取她性命的人。哪怕她记忆全无,哪怕过往封存,灵魂深处的恐惧与烙印,从未消散半分。血脉骤然冰凉,四肢瞬间发软,浑身力气尽数被抽空。天旋地转,眼前亭台花木、人影风声,尽数开始扭曲模糊。她身子轻轻一晃,站立不稳,整个人濒临晕厥。
万幸方围全程垂首躬身行礼,一心只向祁煜禀报急事,目光从未扫过侧旁的夏夜。祁煜一心听闻禀报,无暇顾及旁人,当即颔首起身。
“宫中有急事,本王先行告辞。”他对着秦彻微微拱手,温润目光淡淡扫过面具少女,带着满腹未解的疑虑,转身带着方围匆匆离去。两人身影快步走出王府,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
直到那道让她灵魂战栗的身影彻底远离,那股濒死的压迫感才稍稍褪去,可夏夜依旧浑身发虚、头脑昏沉,指尖微微颤抖,心神彻底乱了。
亭间终于恢复安静。全程看着她胡闹整场、正打算等客人离去后,好好开口问责她任性妄为、胆大闯局的秦彻,话到嘴边,瞬间尽数噎住。所有的无奈、纵容、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刹那清零。他清清楚楚看着她方才的变化。前一秒还眼底带笑、狡黠灵动,肆意捉弄他、戏耍旁人。下一秒,骤然浑身僵硬、面色惨白、身形晃悠,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那不是装的,不是胡闹,不是故作姿态。是实打实的失神、虚弱、濒临昏厥。
秦彻眸色骤沉,心头猛地一紧,所有戏谑松弛尽数褪去,瞬间被浓烈的担忧取代。他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头,力道紧绷,声音褪去所有慵懒,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了?”
方才祁煜和方围在场,他尚且能稳住心神。可此刻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方才方围一出现,她的状态瞬间崩盘。方围是祁煜的心腹,常年跟随祁煜,是昔日贴身随行之人。换言之——方围,是她过往记忆里的故人。是比祁煜,更直接、更锋利、更能刺激她记忆的存在。他一直小心翼翼、层层设防,怕祁煜勾起她的过往,打乱他的棋局、抢走他的人。却万万没有想到,真正能刺痛她、唤醒她尘封记忆痕迹的,竟是一个不起眼的贴身侍卫。她的反应太过真实,太过剧烈。不是浅浅恍惚,不是零星悸动,是极致的恐惧、本能的战栗、灵魂深处的应激反应。这意味着,当年的过往,绝对藏着天大的凶险、惨烈的伤痛,甚至是生死绝境。意味着夏夜丢失的记忆里,有她拼命想要逃离、刻入骨髓的噩梦。记忆松动了。她的记忆,终于有复苏的迹象了。
夏夜的脑子嗡嗡作响,碎片残影肆意乱窜。她想抓,抓不住。想回忆,一片漆黑。唯独剩下深入骨血的恐惧,死死攫住她的心神。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过往发生过什么。可身体比理智更诚实,灵魂比记忆更清晰。那个人,杀过她。那段过往,要过她的命。空白的记忆开始剧烈翻涌、松动、叫嚣,无数压抑已久的过往碎片试图冲破封印,却始终卡在喉咙、堵在脑海,不上不下,让人窒息发懵。心口发闷,手脚冰凉,心神大乱。
嬉闹全无,戏谑散尽。方才一场荒诞诙谐的假面闹剧落幕,终以最沉重、最隐秘、最惊心动魄的方式,掀开了过往血色噩梦的一角。风落亭空,人心翻涌。记忆的闸门,已然悄然松动。属于夏夜的、尘封数年的血色过往,即将破影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