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清朗,皇宫正殿肃穆雅致,封赏大典如期举行。
南国使团一行人依制入宫觐见,夏夜身着一身制式华贵的宫宴礼服,衣袂裁得翩然利落,流云纹路衬得身姿挺拔窈窕。她依旧日日戴着那枚温润无瑕的白玉面具,遮去整张面容,只露清亮眉眼、纤细下颌。
纵然不见真容,可她肩背舒展、身姿端雅,眉眼间神采灼灼,一举一动自带飒爽气韵,一眼望去便知是风骨出众的佳人。
奈何连日“丑八怪”的流言早已根深蒂固,满堂朝臣、宫中贵眷看在眼里,心底无一例外先入为主。
众人只暗自感慨,若非容貌残缺,这位翁主定然是冠绝一时的绝色佳人,如今纵有一身绝佳气韵身姿,也终究只是个容貌不堪、仗着摄政王兄长庇护的缺憾女子。无人再多琢磨半分她的气质与不凡,流言早已成了困住她的固有标签。
殿中众人视线流转之际,夏以昼的目光早已牢牢落在她身上。
他今日一身武将朝服,身姿凛凛,眉眼依旧覆着散不去的沉郁冷戾。目光静静描摹着夏夜的身形气度,心底不受控制地掀起对比的涟漪。
他记忆里的夏夜,是年少温柔、心思细腻深沉的模样。
从前的她端庄内敛、性情柔软,立在人前是弱柳扶风的温婉清丽,安静、懂事、克制,永远带着乖巧温顺的分寸,一言一行皆守礼有度,是藏在深宅里温润易碎的小姑娘。
可眼前这位南国翁主,截然不同。
她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无半分拘谨怯懦。身姿昂扬、落落大方,骨子里带着肆意洒脱,常年习武沉淀的底子让她站姿挺拔飒爽,眉眼明媚张扬,无惧满堂权贵目光,坦荡又鲜活,像肆意生长的风,无拘无束,不受世俗礼法桎梏。
一个温婉内敛、柔静易碎;一个肆意昂扬、飒爽张扬。
两种全然相悖的气质,彻底割裂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恍惚。
夏以昼心底沉沉一叹,彻底压下那点虚无缥缈的熟悉感。
太不一样了。
身形相似,气韵截然不同,性情更是天差地别。
再加上派驻南国的探子反复探查数月,踏遍南国疆域,寻不到半分与他夏夜容貌相似的踪迹,世间仿佛再无那个当年亲手下药、悄然出逃的少女半点音讯。
她就那样人间蒸发,杳无踪迹。
眼前这位鲜活恣意、被兄长宠得无法无天的南国翁主,真的不是他的夏夜,不是他遗失经年的故人。
心底最后一丝猜疑彻底落空,余下的只有绵长无解的空落与怅惘。他敛回目光,眼底戾气更重几分,孤身寂寥,无人可解。
封赏仪式有序推进,毫无波澜。
骑射魁首夏以昼、棋艺榜首褚嬴、获武韵魁英荣誉称号的凌霜,依次上前叩谢圣恩,领受封赏。礼数周全,进退合宜,满堂肃穆。
大典落毕,宫内设小型庆功私宴,帝王意欲缓和朝堂、南北氛围,笑着抬手免了众人拘谨:“今日无君臣朝堂,只论宴席雅聚,诸位尽兴便可,无需拘束。”
殿内氛围瞬间松弛,丝竹轻响,笑语渐起,一派和乐融融的假象。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平和转瞬被生生撕裂。
席间一名中立朝臣忽然起身,出列躬身,语气郑重,字字清晰落满大殿,直指南国两位掌权人:
“陛下,臣有一事费解,斗胆直言。”
“摄政王与南国翁主,虽为亲兄妹,可近日行事太过亲昵、举止无距,无男女之防,无兄妹礼法,大庭广众之下牵手嬉闹、肆意互动,于理不合、于礼有亏,实在有伤风化!”
一语惊四座!
满堂瞬间死寂,所有笑语、丝竹尽数骤停。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秦彻与夏夜身上,惊诧、揣测、看戏、戒备,万般目光交织,沉甸甸压在二人身上。
秦彻眸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冷冽。
他早已料到长公主必会反扑,却没选准对方会在今日、以如此刁钻阴毒的方式发难。
今日南北齐聚、君臣同席、新功初赏,正是两国颜面最要紧的时刻。
此刻揭发、挑破所谓“兄妹逾矩”的非议,不是小事,是诛心之论。
一旦坐实举止无礼、有伤风化,轻则落得南国不知礼法、教女无方的笑柄,折损南国颜面;重则被冠上行事不端、暗存逾矩的污名,彻底污了他与夏夜的所有布局人设。
他瞬间通透所有关节——
这段时间他暗中布网、深挖长公主历年把柄、触碰她的核心软肋,早已被对方察觉。
长公主心思狠绝、预判极准。
她察觉自身危机,不被动防守,反而先发制人。
她深知他与夏夜为掩人耳目、稳固人设,行事坦荡亲昵、从不避嫌,早已留下旁人话柄。
便借朝臣之口,当众发难,以“礼法不合、兄妹逾矩”泼脏水,拿捏他们最显眼、最无法自证清白的表象做文章。
一来可以扰乱他的节奏,逼他被动接招;
二来可以败坏南国使团声望,让他在北境朝堂寸步难行;
三来可以转移视线,掩盖自身被调查的破绽,将所有朝堂风波引向南北私怨、兄妹非议。
好一招精准毒辣、借刀杀人的先手棋!
秦彻心头转瞬复盘全盘,震惊过后,迅速收敛眼底冷芒,面上不显半分慌乱,周身气场从容沉静,已然想好万全对策。
夏夜心头微微一怔,随即瞬间通透。
她天真肆意,惯于胡闹,从前只觉得和秦彻扮兄妹、坦荡亲昵最是稳妥,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与世俗礼法。
此刻被当众挑破非议,她才真切意识到,他们看似最安全的保护色,早已成了别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可她心底毫无慌乱畏惧,只有通透与坦然。
她清楚自己与秦彻之间,是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假兄妹真扶持,无半分逾矩龌龊。
既然本心无愧,便无惧旁人污蔑构陷。
同时她也瞬间猜到,这必然是长公主的手笔。
对方抓不住他们布局的实锤,便只能抓表象礼法发难,小人行径,一目了然。
她静静立在秦彻身侧,不慌不躲,全然信任身侧的兄长,静待他从容应对。
夏以昼端坐席间,冷眼旁观这场突如其来的发难,心底波澜复杂难言。
他早已听闻外界对南国兄妹举止亲昵的非议,却从不在意、从未多想。
可此刻当众听见朝臣字字诛心的指责,看着并肩而立、从容无惧的二人,心底莫名窜出一丝极其微妙的别扭与滞涩。
他一生守礼、克己、慎行,最懂分寸桎梏,一辈子被名分、礼法、身份困住,连半分亲近都不敢外露。
可这对假兄妹,坦荡肆意、无惧人言、不畏礼法,活得光明磊落、随心所欲。
他说不清是酸涩、是怅然,还是一丝莫名的抵触。
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刺目又荒唐。
同时心底也隐隐诧异,长公主此番发难太过刻意、太过精准,分明是蓄谋已久的针对。
殿内风声俱静,万众瞩目。
所有人都等着看,权倾南国的摄政王,如何接下这桩突如其来、字字诛心的礼法诘难。
宫宴诛心掀暗流,一人侥幸一人痛彻骨
殿内骤然死寂,朝臣一句“兄妹过密、逾矩伤礼”,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满殿平和,扎进所有人眼底。
满堂屏息,目光灼灼钉在秦彻与夏夜身上。
帝王神色微沉,长公主端坐高位,唇角压着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冷笑,静待发难成效。
而席间最心绪翻涌、濒临溃乱的,从来不是被针对的秦彻,也不是坦然自若的夏夜——
是夏以昼。
方才朝臣字字铿锵,控诉兄妹亲昵无防、举止逾礼、有伤风化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准对着他心底最深、最肮脏、最偏执的秘密狠狠砸落。
他端坐席间,脊背依旧挺直如松,武将朝服衬得他冷厉肃穆、无波无澜,无人看得出,他胸腔内里早已翻起滔天黑浪,痛苦、惊惧、侥幸、偏执,绞得他五脏六腑俱裂。
他在疯狂代入。
他在极致、刺骨的假想里,把这一幕完完全全换成了自己。
如果今日站在殿中被当众弹劾的不是南国摄政王兄妹。
如果今日被千夫所指、被满堂君臣指指点点“兄妹过密、行径逾矩”的,是他夏以昼,和他的亲妹妹夏夜呢?
那根本不是一场可以从容辩驳、借力圆场的朝堂诘难。
那是诛心、诛情、诛所有隐秘禁忌的死刑宣判。
世人非议的只是举止失礼、不拘礼法。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对夏夜的亲近,从来不止兄妹分寸。
他守了多少年的克制、压了多少年的越界贪念、藏了多少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旁人眼中的亲昵是骄纵放肆。
于他而言,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偏爱、每一次寸步不离的守护,全是他快要越界、快要沉沦的罪证。
若是今日换他立于秦彻的位置,被当众撕开这层表象,被人质疑兄妹私情不正。
他无从辩驳。
他的坦荡是假的,他的分寸是装的,他的克制是硬撑的。
只要细究半分,只要有人深挖他对夏夜那些反常的偏执、禁锢、占有欲,他所有藏了一辈子的禁忌爱恋,就会彻底曝于天光之下,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是真的爱她。
爱到失控,爱到偏执,爱到宁愿囚她一生、背负所有阴翳,也放不开她分毫。
这份爱意见不得光、经不起推敲、守不住礼法。
方才朝臣一句轻浅的弹劾,落在他心底,便是灭顶之灾。
他近乎病态地庆幸——庆幸今日当众难堪、被人挑刺、被人质疑逾矩的,是秦彻,不是他。
庆幸消失的人是夏夜,再也无人可以拿着他和她的相处模式攻讦他。
庆幸他的小姑娘早已人间蒸发,彻底脱离他的身边,让他这辈子最大、最致命的软肋,彻底藏进无人知晓的过往里。
看着眼前被推到风口浪尖、依旧从容坦荡的南国兄妹,夏以昼眼底翻涌着极致酸涩又扭曲的羡慕。
真好。
真好啊。
他们可以明目张胆亲近、肆无忌惮打闹、大庭广众撒娇依赖。
他们的亲密是坦荡的兄妹情,光明正大,无愧于心,任人指点也能堂堂正正辩驳。
可他不行。
他一分都不行。
从前他与夏夜共处时,哪怕只是寻常兄妹温存,他都步步惊心、寸寸克制,生怕眼神太沉、动作太偏、偏爱太满,被人窥破半点私心。
他永远活在压抑、克制、自我折磨里,爱着、守着、禁锢着,却一辈子不敢光明正大对她好。
越对比,越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