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假想,越偏执。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密密麻麻的惧。
他攥紧袖中的手指,指节泛白,骨缝发僵,心底一遍遍疯狂回荡——
还好不是我。
还好她走了。
还好没人再能拿她来攻讦我。
还好我那见不得光的爱意,永远埋在了无人知晓的过往。
可这份极致的侥幸之下,是更深、更荒凉的空洞。
别人被弹劾,尚有辩驳余地。
若是他,一旦被撕开表象,便是永世不得翻身。
他静静看着殿中明媚肆意、无惧人言的假面翁主,看着她坦荡无畏的模样,再对比自己这辈子压抑入骨、爱而不能、藏而不敢的煎熬,眼底的戾气与孤寂层层堆叠。
原来最痛苦的从不是被当众揭穿。
是永远活在随时会被揭穿的恐惧里,爱着却不能认,念着却不敢提,连正大光明做兄妹的资格,都被自己的深情彻底毁掉。
他心底一片荒芜寒凉,无人知晓这位冷酷大将军,此刻早已在自我拉扯的偏执痛苦里,遍体鳞伤。
秦彻将满堂神色尽收眼底,连夏以昼刹那间极度复杂、隐忍翻涌的晦暗情绪也捕捉分毫。
他心底瞬间通透几分——夏以昼怕是心底藏着极重的枷锁与禁忌,才会对“兄妹逾矩”四字反应至此深沉。
但他无暇深究他人心魔。
长公主这一手先发制人,阴毒至极,抓着他们平日坦荡亲昵的表象大做文章,妄图污其风骨、折南国颜面、逼他被动狼狈。
可秦彻心性深沉、城府通透,非但半分不慌,反倒彻底冷静下来。
他们兄妹坦荡无私、清白干净,所有亲昵纵容,皆是明面上的手足情深,无半分龌龊。
既然对方刻意构陷、借礼法诛心,那他今日,便当众把这盘脏水,尽数反手泼回去。
夏夜单纯通透,看不懂夏以昼眼底极致扭曲的痛苦与侥幸,只当他与旁人一般冷眼旁观。
她此刻心里清明又坦荡,只觉荒唐又可笑。
她与秦彻是假兄妹、真知己,相处坦荡、彼此扶持,无半分逾矩污秽。
长公主抓着这点表象小题大做、蓄意构陷,无非是黔驴技穷,抓不住她与秦彻的实据,只能拿世俗礼法做文章。
她半点不惧人言,静静立在秦彻身侧,全然信赖,只等着秦彻开口破局。
殿内风声凝滞,万众屏息。
朝臣昂首待答,帝王静观事态,长公主静待他手足无措、颜面扫地。
所有人都在等——
等南国摄政王,如何应对这一场精心策划、诛心入骨的宫宴发难。
摄政王当庭辩礼法,一语翻盘破阴谋
满殿死寂,针落可闻。
那名出列发难的朝臣腰背挺直,一副秉公直言、心系礼教的清正模样,死死盯着殿中兄妹,等着看南国摄政王窘迫失语、颜面尽失。
高位之上,长公主唇角藏着隐秘的淡笑。
她算得极准。
世人最喜拿礼法束人,最善用风化诛心。秦彻与翁主平日亲昵无拘、不拘小节,本就落人口实,今日众目睽睽、两国臣僚齐聚,只要污上一句“逾矩无防”,南国使团声望即刻大跌,秦彻暗中查她的所有动作,也会被舆论压得寸步难行。
所有人都等着秦彻慌乱解释、狼狈退让。
唯独秦彻,半步未退,神色从容淡定。
他垂眸微顿,随即抬眼,目光清泠扫过那名朝臣,声线不急不缓,沉润有力,稳稳落满整座大殿,字字掷地有声:
“大人所言礼法,看似公允,实则狭隘。”
一句开篇,不卑不亢,瞬间压住全场喧嚣之势。
那朝臣一愣,当即皱眉:“摄政王何出此言?兄妹有别、男女有防,本是千年伦常!”
秦彻微微颔首,气度雍容,句句滴水不漏、步步层层翻盘:
“伦常没错,可礼法束的是龌龊私心,束不住手足至亲的坦荡偏爱。”
“本王自幼失恃,妹孤身长,一路相依为命。我南国风俗,亲长护幼、兄妹亲厚,当众纵容、明目张胆偏袒,是阖家和睦、至亲坦荡,从无避嫌之说。”
“若手足和睦、兄护妹安,也算逾矩?若坦荡相伴、真心疼惜,也算伤风败俗?”
他语气淡淡,却自带威压,反问得那名朝臣瞬间语塞,脸色青白交加。
秦彻继续开口,字字精准戳破对方刻意小题大做、蓄意构陷的私心:
“礼法立世,为修身、齐家、安民、定国。”
“而非让诸位捕风捉影、苛责至亲、挑弄是非、离间邦交。”
“今日国赛庆功、君臣同欢、南北交好,大人不放眼山河大局、不观朝臣功业,反倒盯着兄妹手足寻常温情大做文章。”
“敢问——是我南国兄妹失礼,还是大人心中藏私、眼里藏垢?”
最后一句落下,力道千钧!
满堂轰然一震!
谁都听明白了。
秦彻没有辩解自己亲昵过分,而是直接拔高格局——心术不正之人,才会把坦荡亲情想成龌龊逾矩。
既保住了兄妹所有相处分寸,又反手扣住对方“无事挑事、心怀私怨、破坏邦交”的帽子。
紧接着,秦彻目光淡淡扫过高台端坐、神色微僵的长公主,话锋轻轻一转,从容收尾,堵死所有非议:
“本王与舍妹,至亲骨肉,坦荡无愧。”
“兄疼妹娇,人间至情。心中无半分阴翳,行止便无半分逾矩。”
“倒是朝中风气,若动辄以最大恶意揣测至亲、以礼法罗织罪名,未免寒人心、乱朝纲。”
话音落定,满殿鸦雀无声。
方才咄咄逼人的朝臣,背脊瞬间冒汗,垂首不敢再言一字。
全场人心瞬息逆转。
众人恍然反应过来——
是啊!
人家兄妹情深、坦荡亲近,本就是最寻常的温情。
是旁人揣度龌龊、刻意上纲上线,才成了所谓的“逾矩”。
南国兄妹,坦荡磊落。
反倒是刻意发难之人,显得心胸狭隘、居心叵测。
帝王眸底精光一闪,瞬间看透内里猫腻,淡淡开口圆场:“摄政王所言极是,至亲和睦本为美谈,是卿多虑了。”
一句圣裁,直接当庭盖棺定论。
这场蓄谋已久、足以毁掉使团名声、打乱秦彻布局的礼法诛心之局,顷刻间,土崩瓦解。全场所有人都在惊叹秦彻格局、赞叹南国兄妹坦荡。
唯独夏以昼,端坐席间,心底掀起一场无人知晓的惨烈风暴。
他看着秦彻从容辩驳、字字坦荡、句句光明。
看着他们可以正大光明说“兄妹至亲、坦荡无愧”。
看着他们无惧人言、无惧礼法、无惧构陷。
心底疼得近乎窒息,偏执与庆幸撕扯得血肉模糊。
他一遍遍疯狂自问——
若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我呢?
若是今日被人当众质问“兄妹逾矩、举止不洁”的,是我和我的夏夜呢?
他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他的亲情从不坦荡。
他的守护从不纯粹。
他的亲近全是克制不住的私心、越界的贪念、偏执的占有。
秦彻可以坦荡开口“心中无垢,行止无逾”。
他不能。
他心底满是肮脏、禁忌、越界的爱意,从始至终,见不得光。
若是他被当众诘难,所有旁人的揣测,全是真的。
所有礼法的指责,全部成立。
他会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连替她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刻,他心底生出近乎扭曲、病态的极致庆幸——
幸好我的夏夜走了。
幸好她消失得干干净净、杳无音讯。
幸好世上再无人可以拿我和她的相处攻讦我。
幸好我这辈子最阴暗、最偏执、最禁忌的爱意,永远封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过往。
他羡慕秦彻,羡慕得蚀骨。
羡慕他可以光明正大护妹、坦荡偏爱、无惧人言。
羡慕他拥有他这辈子永远不敢拥有、永远不配拥有的坦荡兄妹情。
别人的兄妹情深,是美谈。
他的兄妹情深,是罪孽。
满堂热闹喧嚣,人人心悦诚服。
只有他一人,坐在光影暗处,满身孤寂寒凉,心底旧伤反复溃烂,偏执难愈,无人知晓。
宫宴风波彻底平息,可他心底的风雨,从未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