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昼护着夏夜一路行至南国驿馆门外。门前灯火通明,暗卫往来奔走,显而易见,整座驿馆因她遇险早已乱作一团。凌霜守在门内,望见两人身影,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前来。夏夜简单几句交代了遇劫被救的经过,便转身走入驿馆,临进门时还不忘回头朝夏以昼浅浅躬身道谢,姿态落落大方。
夏以昼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内,稍作整理心绪,迈步径直走向正厅。秦彻正立在厅中调度人手,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见夏以昼登门,并不意外,拱手见礼,神色从容有度。
“多亏夏将军救下舍妹,他日定登门致谢。”夏以昼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将先前询问的问题原样复述一遍,顺带提起夏夜所言的身世来历、嫡庶之别、随母姓温、兄妹离散又重逢的种种细节,目光直视秦彻,静待对方答复。他本想着,少女仓促之间编造的说辞,定然漏洞百出,只要两处话语稍有出入,便能立刻揪出破绽。可他万万没料到,秦彻张口作答,每一处细节、每一段缘由,都和夏夜方才的讲述分毫不差。从生母身份、府中处境,到年少隔阂、流落他乡、意外重逢,甚至连细碎的过往琐事都对应得严丝合缝。显然这套说辞,二人早已反复演练,彼此默契十足,根本无需临时串通。
一番问答结束,夏以昼沉默片刻,再挑不出半分言语上的错处,只得拱手作罢。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隐情,是在下唐突了。多谢摄政王据实相告。”
说罢,他转身离开驿馆。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晚风拂面,心底的疑云不仅没有散去,反倒愈发浓重。常理而言,寻常随口编造的身世,难免含糊笼统,避谈细节。可今夜两人的说辞太过完整、太过饱满,大大小小的情节面面俱到,仿佛是亲身经历一般。可恰恰是这份滴水不漏的详尽,反而显得刻意又刺眼。若是真真切切的身世,何必处处雕琢、事事周全?反倒像是早早备好的说辞,专门用来应对旁人的盘问。他越是推敲,越觉得这对异姓兄妹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解不开的迷雾。
回到将军府邸,厅堂烛火摇曳,四下寂静无人。夏以昼摒退左右,独自静坐案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这些日子里的一幕幕画面。宫宴之上,少女毫无顾忌地拉着秦彻嬉闹;骑射赛场,她肆无忌惮打趣落败的秦彻;平日相处,秦彻对她百般纵容、事事偏袒,将她护得无微不至。两人之间那份亲密无间、坦荡自在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浮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顺着心底悄然蔓延开来,化作淡淡的醋意。
他想起自己。倘若那人还在身边,他多想也这般光明正大地护着她、纵容她,和她像寻常兄妹一样嬉笑打闹,不必藏着掖着,不必被礼法与心魔困住。可他不能,从前不能,如今更是连相见都要隔着重重伪装。而眼前这个极有可能就是他日夜牵挂的人,此刻却以另一个人的妹妹自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秦彻毫无保留的呵护与偏爱。秦彻可以明目张胆对她好,可以陪她胡闹、替她挡风遮雨,一举一动皆是光明正大的兄妹情深。反观自己,只能隐在暗处试探、观望,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连一句贴心话都不敢直白说出。凭什么?这份念头冒出来,醋意便愈发浓烈。不是愤怒的妒火,而是夹杂着羡慕、不甘与怅然的酸涩。他嫉妒秦彻拥有这样名正言顺的身份,嫉妒他能毫无顾忌地陪在她身边,嫉妒她对着旁人展露所有鲜活娇憨的模样。他清楚这份醋意来得莫名,对方本就是对外公认的兄妹,相处亲近本就理所应当。可理智压不住心绪,一想到她日日与秦彻相伴,被对方捧在手心,心底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闷闷的,很不是滋味。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装着雪藕糖的锦袋,糖块依旧完好,甜意仿佛还停留在初见之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温柔褪去几分,添上几分沉郁与执拗。说辞圆满无隙,暂时无从拆穿;可心底的疑虑、不甘与醋意交织缠绕,让他愈发不肯放手。他暗下决心,往后还要继续留意探查。他倒要看看,这对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异母兄妹”,究竟还能伪装到何时。
夜色深沉,将军府内心绪翻涌,驿馆之中也并未彻底平静。
夏夜与秦彻简短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知晓方才的盘问已然顺利过关。两人相视一笑,暂时将这场风波抛在脑后,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围绕着身份、试探与纠葛的棋局,才刚刚走向更深的暗处。